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
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
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
水匪不再拖了。
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
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
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
他也有过念头。
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
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
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
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
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
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
他缩在橹下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
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
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
他潜到画舫船底,把断刀插进船板的缝里,撑住身子,探头换气。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他眼前砸下来。
水花扑脸,他呛了一口。
是个人,不知死活。
他握着断刀,心里权衡:是等这人浮上来,一刀补了,还是不管?
头顶上有人喊:“贺青河死了!下舱去,杀那些划桨的!”
落水的是贺青河。
陆缚怔了一下。他知道武艺在乱战里使不出来,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
火光透过水面,能看见底下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没等它浮上来,游过去,一只手托住那人的腰,往别处潜。
这儿是水匪会看的地方。他潜到画舫船尾,才冒出水面——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深窝,摇橹斜斜遮着,火光照不进来。
他正要解腰带,把人绑在橹上。
手底下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拳头朝他面上过来。没什么力气,他头一偏就躲开了。
他回过头。
贺青河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陆缚认得——那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死?怎么还被人捞了上来?
“贺爷,”他压低声音,“伤在哪儿?”
刚才在水里,他看见这人背胛有血渗出来,不深;这会儿看清了:右臂两道口子,翻开的肉泡过水,白白的;左肩窝还在往外渗;胸口那一片衣襟是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