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广陵府知府,左右不了朝局;他那些话,说了也只是说说。
冯知儒看崔原望着河堤方向不出声,心里转了个弯,凑近半步笑道:“不过沈姑娘这一趟,倒也不好说是白来。她过瓜洲见水患惨重,从广陵回来就把船停在河堤外献艺。县里有钱的、城里有身份的,上船听琴听曲,给的银钱都捐作赈济。祁荣也凑了兴致,允诺她献艺十日,他便捐银千两——今日已经第八天了。”
他停了停,见崔原没打断,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府君若是想听听琴……属下可以派人把沈姑娘请上岸来。”
崔原摇头:“灾民遍野,我在高堂雅室里饮酒听琴,成什么体统?”
冯知儒听出了那半分的犹豫——这话说得硬,可没说不许。
他忙道:“属下还有别的意思,请府君不要怪罪。属下是想,请府君嘉奖沈姑娘这一番赈灾义举。她一个乐籍女子,替瓜洲捐了这些银钱,该让百姓知道府君心里记着这事。”
崔原没吭声,掉头与闵宗庭先下山去了。
冯知儒心里一笑:这话就算说通了。
这样的美人,谁不爱听?
他朝不远处一个皂衣衙差招了招手,一边跟着崔原往城里走,一边低声吩咐——今夜宴上,去把沈姑娘请来助兴。
皂衣衙差是个宽眉眯眼的矮胖汉子。领了差遣,他转头朝河堤走去。
原先的渡口早被水淹了,江堤外用打进河滩的木桩和平铺的松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码头,这时候也有一小半浸在水里。
画舫船身高大,水涨之后,船舷比码头顶出一大截。
舱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灯影从纱窗里透出来,落在水上,被浪一摇就碎。
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岸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琴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矮胖衙差站在码头上,连船头都望不见,又不肯四脚并用地爬上去,便指着旁边一艘乌篷船,叫船家撑过来——乌篷船比码头高一截,比画舫矮一截,正好借一脚。
船头那边,隐隐有个人背风站着。
瘦削,年岁不小了,怀里抱着一张弓,弓弦用旧布一圈圈缠着,像是抱着个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没有朝岸上看,只微微垂着头,听那边的琴声。
隔了一会儿,他抬手在弓背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什么随时要起来的东西。
衙差没工夫多看,一脚跳上乌篷船头,正撞上一个从舱里钻出来的青衣小厮。
“做鬼啊!”他吓了一跳,低声骂道,“说都不说一声就窜出来——”
那小厮愣愣地看着他。
衙差喘了口气,把方才在山上憋着的那点不痛快全倒了出来:“你家那个废物少爷,断了气的人又活过来,把请来的殓婆都吓得瘫在床上起不来——狗东西,你还想再吓死爷一个不成?”
骂完那一句,乔十才想起自己是来办差的。
他仰起脸,隔着半丈水,朝画舫喊:“青棠姑娘——劳烦请沈小姐说句话。”
画舫上一扇花窗推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白得像刚剥的藕。
小姑娘朝下望了望,没作声,又把窗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瘦老者从舱后绕到船头。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雨星子早收干净了,云脚散开一线青——才低头看乔十。
“乔十爷寻沈姑娘,有什么话说?”
“贺爷挤兑我呢。”乔十忙拱手。
他不敢在这老者面前托大。
前天码头上一半的人都看见了:十来个本县的地痞借着酒劲上船闹事,嚷着要请沈姑娘“上岸赏脸”,人还没摸到舱门,就给贺青河那两个徒弟三拳两脚撂下河去,一个胳膊折了,两个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第二天县里就传开了——这位瞧着文弱的瘦老头,是应天城里有名有号的武师,早年间自己在城里开过一家武馆,后来不知怎么破落了,带着几个徒弟在娼门里寄食,当了护卫。
乔十是县衙刑房的书吏,在瓜洲县地面上也算有些脸面的人,可见了这一位,腰还是弯下去几分。
“府君崔大人正在县里,”他努力把冯知县教的那套文绉绉的话背出来,“对沈姑娘这番义举,甚是……甚是服气,有意办一桌宴席酬……相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