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用政治成分当作筹码、实则充满了特权与性掠夺的肮脏勒索,让小阿红看着眼前这几张高喊着伟大口号、脸孔却扭曲得像鬼一样的造反派,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冰冷、高傲的冷笑。
这群自诩最进步、最崇高的解放者,本质上跟当年强掳她进魔窟的日本兵,跟旧上海窑子里作践她的达官贵人,没有任何分别。
【滚。】小阿红吐出一口唾沫,狠狠砸在领头造反派赵铁柱的红袖章上。
赵铁柱脸色在一瞬间从戏谑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把擦掉袖章上的唾沫,那只布满暴戾与私欲的独眼死死死盯着小阿红,咬着牙发出了最下流、也最残酷的终极死刑勒索:【臭鞋,你少在老子面前装贞洁烈女!你听好了,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敢不从,明天一早大会开大会,老子就让人当众把顾长发那条反革命死驴子的脊梁骨生生打断!等他死了,你这个没人护着的黑五类烂货,一样得落到老子手里任人宰割!你给老子等着瞧!】
造反派一行人恶狠狠地一摔门,带着粗鲁的喝骂声扬长而去。
当天深夜,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被打得体无完肤的顾长发,被造反派像一条死狗一样,嫌恶地扔回了这间破烂漏风的土胚房。
【长发……长发……】小阿红将满身是血、气若游丝的丈夫死死抱进怀里。
此时的她,听着窗外天山脚下刺耳的政治口号大喇叭,脸上却再也没有了眼泪。
赵铁柱临走前留下的那句狠话,如同一柄冰冷的钢刀,彻底切断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看着怀里这个一辈子把她当人看、明天却注定要被体制活活打死的懦弱老兵,心中突然一片澄明。
所有的恐惧、绝望与委屈在一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圣洁的高傲与自由。
她太清楚了,明天就是长发的死期,而明天自己也注定要沦为那帮野兽肆意践踏的无声玩物。
与其等到天亮被体制像牲口一样开膛破肚、凌辱至死,不如就在今夜,在这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下,由她自己来亲手拉下这场悲剧的帷幕。
这世道太脏、太荒谬了。
她要去箱底翻出那件旧上海的花旗袍,她要帮丈夫梳好头发。
她要用这场干干净净、玉石俱焚的相殉,完成对这个反复蹂躏她、欺骗她的大时代,最决绝、最高傲的【终极退货】!
【长发……长发……】小阿红将满身是血的丈夫抱进怀里。
此时的她,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泪,那张长了高原红的脸颊上,反而绽放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甚至近乎圣洁的平静。
她去水井边打来了干净的水,用那条攥碎了的长沙丝织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丈夫身上的血污与泥沙,极其温柔地帮他梳好散乱的斑白头发。
随后,她打开了那口从上海带来的、这十六年来在兵团政治高压下从不敢打开的破皮箱。
她脱下了那身肥大、丑陋的粗棉军装,重新穿上了那件尘封了十六年、一边绣着暗淡白玉兰的海派花旗袍。
当她换上旗袍、站在昏暗的煤油灯前时,她美得像是一尊不属于这片发疯荒漠的高贵灵魂。
她回到土炕边坐下,倒了两杯苦咸的水,将一瓶用来除虫、剧毒的地下杀虫剂,平静地倒了进去,端到了气若游丝的顾长发面前。
【长发,上海的干部当年拉着俺的手说,新中国把鬼变成人。可这十几年,老娘瞅着台上的那些首长干部,一个个活得比鬼还畜生!他们高尚,他们进步,可他们把疯了的秀琴当畜生糟蹋,现在还想逼老娘背叛你、去伺候他们那帮野兽!】小阿红把一杯水递到了顾长发那双满是血污的手里,脸上绽放出了当年上海弄堂里、最温柔、最干净的笑:【这辈子,嫁给你这个天天挨批斗的反革命,老娘一天都不后悔。这世道太脏、太荒谬了,长发,俺们不跟他们玩了。俺带你回上海,咱走吧。】
顾长发用那只瞎了一半、蓄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美如当年的妻子。
他懂了她的傲骨,懂了她对他的死守。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拉着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重重地、噙着眼泪点了头。
两人在破麻袋挡风、漏着沙尘的土胚房里,在昏暗爆裂的油灯下,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端起茶杯,像当年成亲一样,决绝地喝下了这杯承载了他们一生尊严与相怜的最后交杯酒。
杀虫剂的剧毒在腹中如烈火般疯狂烧灼、绞痛,但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小阿红死死地、狠了命似地抱着顾长发那具温热、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肉体。
她没有发出一声向体制示弱的惨叫,她把脸死死埋在丈夫那件破旧的黄军装里,贪婪地感受着人世间这最后片刻、也是唯一的温暖。
在意识模糊、生机迅速流逝的最后一秒,她眼前的漫天风沙、一九三七年上海保卫战的漫天炮火、慰安妇牢笼里沉重的黑靴子噩梦、以及兵团大喇叭里刺耳的批斗歌曲,全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化作了虚无。
她终于彻底解脱了。
她用这场玉石俱焚、干干净净的相殉,完成了对这个将她的一生反复蹂躏、欺骗的大时代,最决绝、最高傲的【终极退货】。
她死在了唯一把她当人看的丈夫怀里,走得高贵而自由,只在炕桌上留下那只用布包了又包的铝制便当盒,和空掉的毒药瓶。
几天后,兵团武斗爆发,那个在台上不可一世、企图强占她肉体的造反派头子赵铁柱,被对立派系的机枪乱枪打死在干涸的水渠边,死无全尸。
这场红色的审判埋葬了恶犬,却至死都再也无法触碰到那两个相拥在黄沙最深处、干干净净走入黄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