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政工处与华东局在开会商讨时,其决策逻辑呈现出了一种极其冰冷、残酷的黑色幽默:既然是国民旧政权留下来的『反革命残渣』,在政治上本就洗不干净,那就正好用上海教养所里清理出来、身上带着旧社会娼妓污点的『黑五类女性』去对称配发。
这在科层制里叫『成分对成分,汚点配污点』,既能用子宫安抚住这十几万起义老兵的暴动隐患,又能一举清空上海市妇女教养所那沉重的财政与粮食负担。
这两批在新政权的政治天秤上被计量为最肮脏、最末流、最无价值的个体人群,就这样被庞大的国家机器在办公桌前一笔划定。
她们热血澎湃的【变成人】梦想,在翻滚的铁轮中变成了最廉价的政治调拨指标。
她们被成批地塞进了漆黑的闷罐火车,像是在运送一批批即将报废的旧钢铁与军需消耗品一样,冒着塞外的寒风,哐当哐当地运往了塔克拉玛干沙漠最边缘的无人区深处。
小阿红那具早已被战争摧残到无法生育的身体,即将在那里,与另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灵魂,迎来最底层的相遇。
三、救赎:废墟上开出的白莲花
大篷卡车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最边远的无人区深处咆哮着熄火。
当小阿红提着破包袱,站在漫天死灰色的黄沙中,看着被指派给自己的那个瘸着腿、满手黑垢老茧、活像一尊被风干骷髅的国民起义老兵顾长发时,她那张抹了粗恶雪花膏的脸上,只有无尽的冷笑。
她十几岁进了日本人的魔窟,二十三岁走进上海的百乐门与娼妓窑子,这辈子见过太多男人的眼神。
旧社会在上海,那些达官贵人、军阀买办搂着她一掷千金时,眼底冒出来的全是下流肮脏的肉欲;而来到新疆,那些口口声声喊着伟大进步、高尚奉献的兵团干部,看她时眼里则全是高高在上的鄙夷与嫌恶。
可唯独顾长发看她时,那只瞎了一半的眼睛里,没有肉欲,没有鄙夷,全是一种近乎奴隶般的自卑、怯懦与局促。
这个在师部政委眼里洗不干净的【历史反革命】,在面对她这个上海教养所清理出来的妓女时,竟然连头都不敢抬。
【你……你吃。炕俺烧热了,俺省下来的……】当顾长发伸出那双沾满修渠泥沙、长满老树皮般老茧的双手,颤抖着从军装最贴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破棉布包了又包的铝制旧便当盒。
当他一层层解开破布,把里面仅有的半块雪白馍馍和三粒干瘪却通红的红枣推到小阿红面前时,小阿红心里那道长年用风尘、冷笑与坚硬筑起的防线,在一瞬间澈底碎成了粉末。
在这半块馍馍前,顾长发结结巴巴地向她认罪,说自己成分不好、天天挨批斗,娶了她这个上海大姑娘是委屈了她。
那一刻,整个天山脚下最荒谬、也最动人的人性讽刺,在这间连门帘都没有的土胚房里诞生了。
那些住着高级砖房、自诩为进步解放者的开国将领(如薛大柱、刘德山),正拿着组织给的绝对权力在炕上强暴着湘女和护士,将家庭变成了充满发疯尖叫与灵魂死寂的活地狱;反而是这两个被新政权在公文上定性为最肮脏、最下贱的【国民残渣】与【上海妓女】,在破烂漏风的土胚房里,相依为命,像真正的【人】一样彼此疼惜。
顾长发这个一辈子挨批斗的木讷老兵,其实有着最让人心碎的无奈。
他本是河南农村的贫户,十几岁那年只是在田里挑水,就被国民军队强行抓了壮丁。
他当了半辈子兵,身上留着无数枪伤,甚至在一九四四年参加过惨烈的衡阳保卫战,在死人堆里和日本鬼子拼过刺刀,对这个国家出过血、立过功!
他当兵只是为了混一口饱饭,根本不懂什么政治立场,更不懂什么主义与思想。
可就因为他当年待的是战败方的国民军队,新政权成立后,他所有的抗日功勋被一笔勾销,头上被死死扣上了【黑五类、反动残渣】的致命钢印。
他成了时代巨轮碾压下最无辜的小人物,白天要在兵团修渠大队承担着最繁重、最超负荷的挑沙苦活;到了深夜收工,或是塞外大雪封山无法开荒的间歇期,他还要被迫跪在兵团集体的『思想改造控诉大会』上,在马灯下交代理史成分,忍受连长赵铁柱和干部们的吐口水与打耳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时代作践到极致的男人,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小阿红。
他没让小阿红去提过一桶冻成冰块的井水,哪怕自己修渠回来累到咳血,也抢着去干。
而小阿红也退去了上海舞厅的娇气,每逢兵团召开【清查历史反革命大会】,顾长发跪在台上挨批斗、被赵铁柱用拐杖戳着脑门吐口水时,小阿红就坐在黑压压的台下,把那双手死死藏在肥大袖子里,指甲掐进肉里,生生咬碎了那条长沙丝织手帕。
到了深夜,土屋油灯亮起,小阿红会一边流着泪,一边用温水一点点帮他擦洗背上被兵团清查干部皮带抽出来的血痕。
在这个充斥着冷酷宣判与背叛的戈壁滩上,这间破烂的土胚房,成了她们相濡以沫的唯一圣堂。
四、解脱:最后的交杯酒与尊严
一九六六年的狂热风暴,终究以最血腥、最疯狂的姿态,漫过了玉门关,死死地纠缠住了这对躲在兵团最底层的相依伴侣。
在赵铁柱那帮造反派的疯狂清算下,顾长发被当成了【历史反革命】与【国民残渣】的活靶子。
他被粗暴地剥光了衣服,生生吊在马厩冰冷、恶臭的梁头上,蘸了苦咸盐水的牛皮鞭劈头盖脸地下来,抽得他大口大口地吐血,淮海战役留下的旧枪伤再次崩裂,白骨外露。
而更让小阿红(陈桂香)感到毛骨悚然、彻骨齿冷的是,此时权力熏天的造反派不仅清查顾长发,甚至将贪婪、下流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小阿红那具虽经风沙淘洗、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肉体。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几名眼神狂热、却难掩下流欲念的青年造反派闯进了土屋。
他们一脚踢翻了炕桌,将一份鲜红的揭发大字报和皮鞭狠狠砸在小阿红面前,一边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一边冷笑着暗示:【陈桂香!你看看你自己这旧社会教养所出来的成分,还有你嫁的这头国民死驴子!现在组织开恩,只要你在大字报上签字离婚,当众和这个反革命割裂,甚至……如果你愿意晚上来咱们造反派司令部,好好伺候伺候老子,组织上保你摘掉黑五类的帽子,往后在兵团天天吃白面,再也没人敢批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