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的大喇叭里天天播放着高亢的军歌,口号声响彻云霄:【生产自给,后继有人!为革命繁衍人口,为边疆扎下钢根!】
在这样的集体主义口号下,女兵们的肚子成了国家战略名单上的【人口兵工厂】。
她们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白天依然被刺耳的哨子声赶到水渠工地里。
她们必须穿着漏水的草鞋,站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捞沙、抬石、开荒,直到羊水在工地上破裂,才被粗暴地抬回地窝子里生产。
重体力劳动的压榨,加上长年只有高粱面包子、盐水咸菜的营养匮乏,让这群原本娇贵的南方姑娘们,肉体遭受了毁灭性的摧残。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与大出血,女兵堆里出现了严重的集体【月经失调】与未老先衰。
许多人还不到三十岁,牙齿就因为严重缺钙而开始松动脱落,那一头曾经在湘江边随风飘扬的黑发,大把大把地干枯掉落,指甲也因为天天扒土而全部碎裂、化脓。
身为一团二营营长爱人的苏素云,其生活更是一场看不见出口的底层地狱。
她一边要在没日没夜的劳动中照料三个年幼的孩子,一边还要忍受薛大柱在外面开会受了气、喝醉酒后挥来的粗暴拳脚。
在暗无天日的地窝子里,薛大柱一边用皮带抽打她,一边怒骂她是【生不出男娃的资产阶级破鞋】。
苏素云那双曾经在上海华东医院拿着精密手术刀、白皙细嫩的医者之手,如今因为被编入兵团的『干部家属生产队』,白天要在结冰的碱水湖里砸冰采盐,晚上还要在没有热水的洗衣房里,清洗整个营部干部与托儿所那成百上千条带血、带尿的粗恶棉褥与被单。
她的指关节早已粗大、骨节严重变形,手背上长满了裂开血口、永远好不了的『烂冻疮』。
每到深夜,她只能躲在被窝里,看着自己这双废掉的手,无声地流着干涸的眼泪。
然而,在这片荒漠的子宫地狱里,命运最为惨烈的依旧是蒋秀琴。
她彻底成了兵团基层一个【没有编制、没有名份的疯女】。
薛大柱重新婚配娶了苏素云后,秀琴就被彻底扔在了连队东头的马厩草堆里。
然而,每隔两年,这个神智失常、连话都不会说的疯姑娘,肚子却总会莫名其妙地大起来。
在兵团这个高度压抑、心照不宣的男性世界里,没人去清查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也没人真正在乎。
秀琴在草堆里生下孩子后,甚至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婴儿当场就会被兵团政治处的干部直接抱走,送去集体的托儿所当作兵团的后代抚养。
每当孩子被抱走的那几天,秀琴会像疯了的母狼一样,赤着脚在雪地里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在地上到处刨土,凄厉地尖叫着要找自己的娃娃。
但过了几天,她又会回到麻木的状态,怀里死死抱着那块干枯的红柳木,对着黑夜咯咯地傻笑。
林曼华自己走不出四周全是眼线的首长大院,只能在深夜刘德山睡熟后,一边抽着泪,一边偷偷摸黑将自己那份首长配给的、省下来的雪白面粉馍馍与暖和旧棉袄揣进怀里。
去央求每晚负责在营区巡夜的随从官萧克诚。
萧克诚将物资藏在军大衣里,每到深夜巡逻至东头马厩时,便会借着月光的掩护,一言不发地将馍馍和棉袄塞进秀琴睡的干草堆里,并用那支少校配枪的枪口,冷冷地将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绿着眼睛的底层老光棍们一次次死死逼退。
秀琴看见萧克诚扔下的馍馍,傻笑着抓起来就往满是泥垢的嘴里塞,一边嚼一边一脸天真地唱着长沙的童谣:【月亮粑粑,肚子大大的……】
林曼华站在高高的砖瓦房窗前,望着黑夜里东头马厩的方向,心死得像戈壁滩上的碎石。
这群当年穿著白衬衫、蓝色百褶裙,在烈日下挤破了头报名、发誓要当【独立新女性】的长沙女学生,最终集体沦为了这片大漠深处最廉价、最随意的土地开垦工具与人口繁衍机器。
她们用自己的血肉与被阉割的尊严,活生生地为新政权在塞外的风沙里,祭献出了大时代高亢军歌下的残酷血肉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