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依旧背靠着池边的台阶,我的身体侧坐在他怀里,他的一只手臂惯性地圈在我腰后,掌心的热度隔着湿透的布料稳稳传来。
我们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那颗刚才还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心脏如今只是沉稳而有力地跳着,一下,一下,正贴着我后背的脊骨。
我把重心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他锁骨下方的凹陷处,听见他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疲惫而满足的叹息。
“累了?”我偏过头问,视线落在他搭在池沿的那只手上。
黑色的露指手套被水泡得发软,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指节上有新的擦伤,大概是刚才撑在池底时蹭的。
“不累。”白厄摇了摇头,带着水汽的银发扫过我的耳廓,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就是……有点不真实。”
他顿了顿,圈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我感觉到他的下巴缓缓搁在我的头顶,柔软的肌肤贴着我的发心。
“每次从那种状态里出来,都像是被人从深海里拽回水面。耳朵里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隔了一层水膜。”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嗓子用过度后的轻微沙哑,“以前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多疲乏,脑子总会自动开始复盘白天的战斗。敌方的破绽在哪,我出剑的角度偏了几寸,下一次要怎么改。”
“但今天不一样。”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没什么温度,更像是某种自嘲,“今天我想不了那些。脑子里只剩你。”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指尖勾住了他搁在池沿的那只手,慢慢扣住他的指缝。手套浸了水,握起来有些涩。
白厄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与雾气的双重遮掩下,显得格外安静。
金色的刻法勒纹样只剩下极浅的一层光晕,像一枚被擦拭得太多次的旧徽章。
“你要不要听我讲点事。”他说,“一些……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收回这句话。
水面偶尔泛起细小的涟漪,那是他另一只手在水下无意识地拨弄着。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件件摸索着旧家具的轮廓。
“轮回这件事,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惩罚。”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躺在奥赫玛城外的荒野上。天空泰坦的尸体还砸在远处的山脊上,冒着黑烟。我以为我赢了。我以为翁法罗斯得救了。我从血泊里爬起来,走回城中,听见百姓的欢呼。他们把我抬起来,叫我救世主,把花环套在我脖子上。”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就到了第二天。我睁眼的时候,还是那片荒野,还是那具泰坦的尸体。花环是假的,欢呼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想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大概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整个翁法罗斯只有我一个人在重复。我试过不去打泰坦,试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试过往东走、往西走、往南走。不管怎么做,结局都是一样的。月亮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我又回到那片荒野上。”
“后来我不再挣扎了。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用途。神要有人替他们承担诅咒,那我就承担。既然我已经见过结局,那我就想办法把这一遍变得好一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歪了歪头,下巴轻轻蹭过我的发顶。
“听起来还挺高尚的,对吧。其实不是。我后来才发现,我根本看不清什么是‘好’。我杀过一个村庄的匪徒,以为是在除暴安良,结果发现那些匪徒是那年大旱里唯一活下来的流民。我放过过一支黑潮的余孽,以为是在避免无谓的杀戮,结果那群余孽屠了之后一整个城邦的妇孺。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在修正,实际上只是在改变灾难的形状。”
“再后来,我就开始怀疑了。怀疑我做的每一件事。怀疑我到底是救世主还是这个轮回里另一个需要被斩除的祸害。”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一面不会回应的墙壁自言自语。但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却箍得越来越紧,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
我就这样靠着,任由他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每倒出一段,他那具紧绷的身体就松弛几分。
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漫长的沉默里慢慢垂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一直扛着的东西。
“你有没有恨过。”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恨过。”他几乎没有犹豫,“恨神明,恨命运,恨那些被我救过又立刻忘记我的人。恨到后来,恨都成了习惯,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恨是件太累的事。你恨了一千遍,又发现对方根本不存在于你的下一次轮回中,那种感觉比死还空。”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皮肤上还带着泉水微凉的湿气,却让人觉得很暖。
“再后来就不恨了。也不爱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剑本身,没有想法,没有情绪,只等着被举起,被挥下。”
“直到你出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忽然变快了一点,像是怕说得太慢自己会反悔似的。
“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第一个在我消失之后还会回头找我的人。第一个在我说完‘我毁灭过自己的故土’之后没有转身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