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变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宋澄从微光实验室西侧的货梯出来,没有撑伞。
她走得太快,雨水沿着后颈滑进亚麻衬衫,像一条条冰凉的指尖,沿脊骨往下摸。
她的左手还捏着那张存储卡,塑胶壳陷进掌纹,棱角把那一小块皮肉压得发麻。
商衍之跟在她后面。
黑高领被雨打湿,贴在他锁骨与前襟,像一层吸饱水的第二层皮肤。
他没有叫她,只是隔着几步,走在她右后方。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又湿又长,像两条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电路。
她转进旧厂区后巷时,扫到头顶一片锈蚀的雨棚。
棚下堆着几个空的油墨桶,地面斜斜地积着一层水,映出一小片冷蓝的天光。
雨打在棚面上,声音密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停下,商衍之也停。
水从棚缝漏下,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细小的幕。
宋澄把存储卡递到他胸前,指尖差一点就碰到他湿透的衣料。她没有收手,就让那张卡悬在雨里。
“你来,是想拿回这个,还是想给我看那份没写完的?”她问,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商衍之垂眼看那张卡。
他摘下眼镜,雨水顺着眼尾流进鼻梁,像一道细小的肮脏的河。
他没有接。
滑下的镜片被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不拿。”他说,喉结动了一下,“我拿不出手,因为那里面,没有一段是为你写的。”
宋澄缩回手,把卡收进掌中。
她的指甲陷进那道早已磨出的红痕,像要把它重新撕开。
她偏过脸,看棚檐滴下的水珠子。
水珠一颗一颗地,坠进地面的水洼里,泛起很小的、极快消失的涟漪。
有些话,她不想在雨里说。可商衍之偏偏就往雨里站。他往前走半步,黑高领的下摆浸在棚缘溅起的水花中,像一座不肯躲雨的装置。
“回响的底层,最初不是为了读情欲,是为了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女人。”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淹掉,“她不会说话,眼神也不看人。我只能靠她的体温和心率,猜她是不是还想活。”
宋澄没有转头。
她的肩膀在亚麻衬衫下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从后面按住。
那些数据,那些贴片,那些波形——她一直以为是为了让产品量产,为了融资。
原来那叠底层代码,是他替母亲留的最后一条通讯线。
她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痕,看不清瞳仁。
可她知道他没有撒谎。
他从不擅长藏,也不擅长圆。
那些他在仪器台前说不出口的,全写在那一行行她还未读完的程式注解里。
“所以你把未完的底层锁在旧硬碟,像把她最后一口气也锁进去。”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以为我锁的是她。”商衍之抬起眼,目光穿过满是雨水的镜片,有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