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紫竹在黄昏的余晖里筛下一地碎金。
软榻旁的紫檀长几上,并排摆着两只黑金礼盒。
那是半个时辰前,游一带麟云从聚灵城天衣阁顶层密阁取回的压箱底孤品——一套原本陈列在阁中只供观看的暮山沉紫男女对装成衣。
衣裳本是外洲衣匠耗时数月,以同一整匹重溟蚕丝与星纹秘银混织而成的非卖品。
掌柜原本百般推脱舍不得割爱,游一直接面无表情地拍下双倍上品灵石买断,又命阁中最好的三位裁缝当场起灵针灵线,依着两人的骨架寸尺,飞速收窄了腰身,改利落了肩线与下摆。
游一深谙中洲顶级门阀的弯弯绕绕。
今晚揽月画舫上的夜宴,霍家那位嘴碎又挑剔的小少爷霍少微,特意拉上了与游一私交甚密的卫子安联名下帖,名为设宴洗尘,实则是借着由头想亲眼瞧瞧这位万谷宗新秀首名的成色。
那帮整日混在风月场上的世家子弟最擅长以貌取人,若是穿寻常服饰过去,少不了被霍少微那张挑剔的嘴明里暗里地嚼舌根。
可若是穿中洲千篇一律的粉白流仙裙,又全然压不住麟云一身铮铮的骨相与大匠气场。
此时,游念正盘腿坐在软榻上,一边捧着蜜饯匣子往嘴里塞,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麟云在铜镜前打开一个随身小匣。
中洲的世家贵女,妆面多循古法,讲究如仙人般的飘渺出尘,面部往往以白玉灵粉层层覆白,眉心再缀以繁复的红梅花钿。
但麟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线条流畅柔和,甚至天生带着几分清甜的脸庞,却挑出了天衣阁随衣附赠的一盒温润玉髓膏与紫英石脂,在掌心熟练地借着体温揉开。
她化妆的路数,正如她相看器胚,从不强行掩盖原本的材质,而是讲究顺应本相,点睛开锋。
她指腹蘸取了玉髓膏拍开,不作刻意覆白,只将常年受地火烘烤的肌肤润出一层清透光泽。
她保留了面颊与下颌原本柔和细腻的留白,只在鼻根与眼窝交界处,用细毫软刷极轻地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淡影,将原本略显娇俏的鼻梁衬得愈发秀挺自然。
真正用来压住那一身银紫华服的,全在眉眼之间。
她没有画中洲时兴的柳叶弯眉,而是顺着自己原本的眉骨走势,以墨玉笔一气呵成地拉长了眉尾。
眉形不粗,却如远山衔剑,既有东方女子的清隽,又在收尾处透出一股英气。
眼妆处,她先以指腹蘸了一点碎金灵贝粉,轻轻晕在眼皮正中,随后换了一支白玉尖笔,蘸取混了细碎银砂的深紫石黛,只在贴近睫羽根部至眼尾的部位,轻轻勾出一道微扬而内敛的弧线,并在下眼睑尾端浅浅晕开。
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可当这一抹极淡的银紫压住眼尾时,她那双天生的浅琥珀色眼眸更平添一抹动人神采。
原本柔和甜美的五官底子非但没有折损她的气势,反而与那双仿佛燃着琉璃微火的眸子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轻笑时清甜端庄,抬眸间却锋芒暗藏。
最后,她指腹挑了一点唇脂,徐徐点在唇瓣内侧,再用指尖向外轻轻晕染开来。边缘是温润自然的浅淡唇色,内里却是浓郁庄重的暗红紫调。
“天呐……”
游念手里的蜜饯停在半空,整个人趴在妆台边缘,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少女:
“麟姐姐,你这妆是怎么画的?!分明用的也是天衣阁送来的灵脂矿粉,连半点花钿都没缀,怎么只动了动眉毛和眼睛,整个人看着这么好看!主峰那些师姐们画完妆一个个都像庙里供着的冷玉仙子,唯独麟姐姐你,瞧着既威风又勾人魂魄!”
麟云抿了抿唇,将铜镜推开半分,轻笑一声:“仙子是要供在云端让人仰望的,我又不当仙子。脸和器胚是一个道理,顺着原本的肌理把底子润透了,只在眉眼要害处开一道锋,神韵自然就立得住。”
说着,她拎起长几上左边那只黑金礼盒里的华服,转身步入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很快传来衣料摩挲的微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金属暗扣咬合声。
不过片刻工夫,脚步声再起。
当麟云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刹那,原本还在晃荡着小腿的游念彻底卡了壳,两只手下意识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是一袭以深暮沉紫为底,通体编织着寒星秘银的广袖窄腰长裙。
衣料的主色为深沉的玄紫,在背光处瞧着近乎墨色,可一旦迎着屋内跳跃的烛火,重溟蚕丝深处便会漾开一层如深海紫玉般温润华贵的暗泽。
长裙剪裁利落到了极致,绝无半分累赘和拖沓,肩线以双层秘银丝线走出了挺括的轮廓,衬得少女肩背笔挺如松。
领口做成了庄重而不失锋芒的交领微敞式样,边缘镶嵌着寸余宽的冷银繁复云雷暗纹,恰好映出她线条分明,白皙修长的颈项与锁骨。
腰间则以一条三指宽的秘银软鳞束带紧紧箍住,将她因常年发力锻造而紧实柔韧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