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诉诸任何虚妄的情理,只是将四桩旧案的走私路线、涉案物资折银数额、以及口供字迹的几何重合度化作清晰的条陈,冰冷地拍在案几上。
面对王校尉在军中的盘根错节,素来明哲保身的周长史在那些铁铸般的证据面前沉吟良久,终于抵不住文书营留档的干系,在调令上盖下了朱印,允他在清晨点卯前,提犯人上堂复核口供。
晨雾未散,都护府侧院的青砖廊道上回荡着沉闷刺耳的镣铐拖曳声。
何思其走得很慢。
沉重的脚镣每向前迈一步,生铁环便狠狠撞击在纤细的脚踝骨上,磨得皮开肉绽。
她的整颗脑袋缩在披风又深又大的风帽下,露出的下颌尖细苍白,毫无血色。
四周尽是边军铁甲叶子碰撞的铿锵声,杂乱沉重,震得耳膜生疼。
然而就在踏上台阶的刹那,藏在风帽深处的那对耳廓却本能地轻轻一颤。
那是脱离了人类生理限制的敏锐听觉——在数十柄长枪与靴底踏地的轰鸣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道极为熟悉的、带着北地口音的沙哑大嗓门,正急迫地同差役交代着核验文书的细则。
那声音透着熬夜后的干瘪,却像一道撕开混沌的惊雷,顺着耳蜗狠狠劈进了她的天灵盖。
何思其猛地顿住了脚步。
恰在此时,赵铮正低头核验着手中的竹简,快步自长廊另一端转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眼扫向这名被列为“通敌首犯”的身影。
入眼的是一具过于纤细单薄的躯体,宽大的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肩头,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女子微耸的胸线与收束极细的腰身,露在风帽外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下半张脸清秀柔弱,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骨相。
赵铮的目光掠过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心头只闪过一丝边塞军伍对弱女子的粗暴疑窦,脚下并未停步。
可就在两人错身半步的电光石火间,走廊穿堂风猛地掀起了何思其散碎的衣袖。
何思其本能地抬手去压风帽。
锁链哗啦巨响,她左手腕上那一圈深沉如凝血的暗红镯子,毫无遮拦地撞进了赵铮的眼帘。
那镯子非金非石,在惨白的晨曦下隐隐泛着活物般的暗光,正死死卡在细瘦的腕骨上,将娇嫩的皮肉磨得鲜血淋漓,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背蜿蜒滴落。
赵铮整个人如同被万伏高压击穿,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倒流,双脚像是被生生钉死在青砖地上,手中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那个手镯……他至死都不会认错。
昨儿傍晚,就是这只镯子,在阁楼上被何思其从爷爷的木匣里捧出来,割破了手背、喝了血,从此再没能从腕上褪下来——就在那道白光把他们吞没的前一秒,它还在何思其的手腕上发出过同样的暗芒!
名册上那个轻飘飘的“何贵”轰然对上了号——是何思其,是他惦记了这些天的何思其!
赵铮猛然回身,眼眶瞬间红得骇人。
何思其也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风帽在晨风中微微后仰,露出了那双含着水汽、泛着幽幽清光的眼眸。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没有惊呼,没有相认的呼喊,在森严密布的长枪与狱卒警惕的注视下,任何一个脱口而出的音节都足以将两人同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了血腥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婀娜、面容清丽的少女,脑海中疯狂拼凑着那个曾经同寝同窗、勾肩搭背的北方少年,巨大的荒诞感与撕心裂肺的真实感在胸膛里轰然炸开。
何思其死死咬住自己丰满泛红的唇瓣,咬得唇肉彻底失了血色。
她想笑,眼眶里却疯狂涌出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