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掌触碰上去的一瞬间,他的后背猛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一条极其沉重、极其粗壮的生灵肢体。
马鬃浓密修长,摸上去坚韧而顺滑,带着动物特有的滚烫体温;在浓密深沉的枣红鬃毛底下,是足有成年男子小臂般粗细的尾肉与硬骨。
何思其的指尖顺着鬃毛逆向摸索,碰到了尾根连接尾椎骨的凹陷处。
指腹刚一按压在尾骨最上端的硬肉上,一股难以抗拒的酸麻感瞬间自尾椎直冲头顶,何思其只觉得后腰猛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软倒在车板上。
他呼吸一滞,不敢再用力按压尾根,只是顺着尾巴沉重的分量,一点点将它抱进了自己的膝头。
粗硬的枣红鬃毛从指缝里滑过,沉甸甸的尾尖垂落下去,在冰凉的车板上笨拙而迟缓地蹭过了他的脚踝。
那不是幻觉。这是一条长在他脊椎末端的、活生生的马尾。
在指尖反复摩挲着坚韧鬃毛的细微触感中,昨夜那层因剧烈创伤而筑起的麻木外壳,终于在晨光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眼泪。
何思其是个嘴闷、内向到了极点的少年,平日里挨了鞭子、受了老柳头的斥骂,也只会低头将牙齿咬碎在肚子里。
可此时此刻,坐在冰冷逼仄的破车厢里,抱着膝头那条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的兽类长尾,感受着下身那片彻底空落的虚无,一股迟到了整整一夜的巨大情感冲击,混杂着荒诞、恐惧与彻骨的虚脱,悄无声息地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手指死死攥紧了一撮枣红色的马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直到尾皮被扯得生疼,他才猛地松开手。
荒诞。太荒诞了。
他甚至扯动嘴角,极轻、极干涩地抽动了一下脸皮,像是在嘲弄这具被彻底颠覆的皮囊,又像是在对抗那股几乎要将神魂彻底压垮的灭顶虚无。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了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头顶裂开的破席棚缝隙里,几道晨光骤然被走动的人影遮挡。
还没等何思其从角落里直起身子将尾巴藏进草堆,车厢前端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猛地一把掀了开来!
“何思其!太阳晒屁股了!赶紧滚起来喝羊汤,今天得过黑石滩,路烂得很——”
阿依古丽清亮刚烈的大嗓门伴随着塞外干冷的晨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然而那道高亢的声音在冲进车厢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阿依古丽单手掀着毛毡帘,另一只手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滚烫浓白的羊汤正在晨光下蒸腾着白汽。
但她的脚步彻底钉死在了车门处,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雕。
清晨刺目的日光从被掀开的门帘处斜斜刺破车厢顶棚与昏暗的角落,将狭窄车厢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角落里的少年身上套着宽大破旧的麻布袍子,身形单薄得可怜,原本扣在头顶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旧毡帽早已滚落草堆,方巾滑落在一旁,露出了那头凌乱黑发顶端——两只尖长、覆着深枣红细密短毛的马耳,正迎着灌进来的晨风,警惕而微弱地向两侧转动着。
而在他单薄的身躯侧后方,那条未能来得及藏好的枣红马尾,足有三尺多长,粗壮沉重地横卧在草屑之间,尾根处翻卷的皮肉上还凝结着深黑色的新鲜血痂,尾尖的鬃毛在晨风里轻轻扫过干硬的车板。
“当啷——”
阿依古丽手里的粗瓷大碗剧烈一晃,滚烫的羊汤险些彻底倾覆出来,几滴滚热的汤汁溅在她的手背与车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油星声。
她头顶那对高傲直立的暗枣红短耳,在看清车厢内景象的刹那,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血脉威压与冲击,猛地倒撇贴紧了发辫。
阿依古丽那张常年在戈壁风沙里野性张扬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浅琥珀色的眼瞳缩成了两粒针尖,死死凝固在何思其身后那条沉甸甸的马尾与头顶立起的双耳上,喉咙深处只溢出了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抽气声。
车厢内外一片死寂。
刺破顶棚的晨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苍白明亮的分界线。
一个站在光亮里端着热汤惊愕失色,一个缩在阴暗的草堆角落里满身血痂与虚脱,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在塞外干冷的风声中长久地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