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没有生篝火,只有老柳头那口带着浓重西北腔的咳嗽声隔着几层篷布断断续续地传来,伴随着风卷沙石敲打木车辕的密集噼啪声。
车厢最深处,两块破旧的毛毡将风口堵得死死的。
何思其没有立刻躺下。
他蜷缩在杂物堆与干草包围成的狭窄死角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截早晨在灶膛余烬里偷偷捡来的羊油残烛,以及一盒受了潮的火柴。
第一根火柴断了。
何思其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抠破了掌心的肉。
他换了一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磷纸上用力一擦。
一豆暗黄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升起。
他赶紧将火苗凑近残烛的棉芯。
烛泪融化,散发出一股混杂着羊油腥膻与焦糊的气味,微弱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将他单薄畸变的身影斜斜投射在粗糙的篷布上,像一只潜伏在阴影深处的怪兽。
他吹灭火柴,把残烛稳稳地固定在身旁一块平整的干木板上。微弱昏黄的火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左手腕。
那只深沉如凝血般的枣红手镯,正死死卡在手腕突出的腕骨上。
内侧细密如活虫般的古老刻痕深深勒进皮肉,四周泛着一层焦红溃烂的死皮,那是他前几天发了疯用铁钉和尖石硬生生撬凿留下的痕迹。
然而无论他如何摧残自己的血肉,那镯子就像是汲取了他的骨髓一般,表面泛着温润妖异的微芒,甚至随着他胸腔的起伏,沉稳有力地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滚烫体温。
这些天他把这只镯子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理不清的念头,此刻如冰冷的铁水般浇了下来——它认骨不认皮;它喝了他的血,正在把他骨髓里的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催熟。
何思其死死抓着那只手镯,指尖用力到骨节发青,直到皮肉再次渗出细细的血丝。
“去你娘的……”他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沙哑的呜咽,“谁要这种东西……”
然而身体深处的崩塌,绝不会因为几句绝望的咒骂而停歇。尾椎骨末端的剧痛在子夜悄然降临。
那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沉闷的酸胀,而是一股带着毁灭性撕裂感的滚烫洪流,从腰椎最底端轰然炸裂开来。
何思其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抠住了身下的旧草垫。
冷汗如瀑布般从额角倾泻而下,瞬间迷糊了视线。
他剧烈地喘息着,借着那一豆摇曳昏黄的烛光,颤抖着将手伸到身后,一把扯下了已经松垮不堪的旧布裤子。
裤腰褪到大腿根部。
他艰难地侧过身,伏在草垫上,扭过头,顺着跳动的黄色火光向自己的后腰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本属于人类尾椎骨的最下端,此刻高高隆起了一团足有碗口大小的肉包。
表层的皮肤被皮下疯狂生长的骨节撑到了极限,薄得几乎透明,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甚至能看清皮肤表面根根暴起的青紫色细小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狂乱搏动着。
那不是一层正常的皮,那是一层紧绷到极致、随时都会爆裂开来的羊皮泡。
在透明的薄皮下方,两截粗壮、坚硬、带着钝圆棱角的骨节正狰狞地向下凿击。
骨头每一次在肉里向下推进一毫,整条脊梁骨就跟着狠狠抽动一下,伴随着骨骼摩擦时沉闷如碾石般的声响,尾椎神经将那股粉身碎骨般的剧痛毫无保留地送上脑髓。
何思其猛地抓起身旁一团破布死死塞进嘴里,后槽牙狠狠咬了下去,腥咸的唾液立刻浸透了布团。
表皮撑不住了。
在微弱的烛火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肉毛孔里,正疯狂地渗出一颗颗混杂着血丝的粉白色黏液。
那是半透明的组织胎液,顺着大腿根部和臀沟缓缓滑落,带起一片黏腻滚烫的触感。
紧接着,一声极细微、却如裂帛般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车厢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