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桃花扇中的“醉桃源”,张凤翼嫌我给的残谱中缺少旦角唱腔,我勉强找了几首,改了词,他又修饰一番,此时听着,倒也似模似样。
嗓音清亮,却让人听着心中生出一股悲意。
一段曲子哼完,她看我不说话,又把曲稿向后翻了几页,指尖落在另一套曲文上:“这是觉赤的唱段,是小生,不是我本行,我只能试着压低声口,粗粗哼个调子轮廓。”
“堂堂列公,万里边封,望你峥嵘。”
“筹边希贵宠,置酒选声容,帐内笙歌又添几种。”
“将俺轻撮弄,对黄沙寒碛危城,苦战难撑。”
这次她声音中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愤懑,和刚才比像是两个人的声音。我不由好奇。
“你这声音变化这么大,可有什么秘诀?”
她睁大眼睛看我,似是想不到我会问这问题。
过了一会,才道:“那自然是要练的。打小父亲便带我念曲认音,再大点就每日拍曲,先是干唱,熟了之后,再用笛子托腔。练多了,自然就可随意变换。”
原来还需苦练,那就算了,我不再追问。
她忽然莞尔一笑,“大官人若只是图个取乐,掩了本音哄人,倒有个市井法子:舌底含颗东西,像果核什么的再说话,声气自然就变了。只是这是街头杂耍的小伎俩,登不得曲台,唱曲万万不可这般。”
她这一笑,原本沉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住,少女的灵动从她眼神中止不住地透出,倒是惊艳了我一下。
她连忙收敛起笑容,又低头看起谱来,一时不再说话。
我想着她刚才那一笑,心里痒痒的,没话找话,“那日城隍出巡,你们的台阁,后来怎样了?”
“还好,”她没有抬头,“只是不如另一家出彩。”
我还想再逗她几句,一阵脚步声,施闻远和张凤翼也进后院了。院里伶人立时收了身段,齐声问好:“班主好。”
张凤翼兴致很高,远远便嚷道:“浮客兄,施老已经同意接下这戏,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东风了。”
我点头应下。“银钱的事,施老不必操心,回头派人到幸园寻我便是,一切都按伯起兄定的走。”
张凤翼又道:“只是施老,蘅妹这唱腔还需你多磨一下。方才我在前面听,蘅妹唱得却是浅了。”
施闻远苦笑应是,我余光打量,施蘅的嘴角又抿紧了。
日已近午,我们推了施闻远留饭的好意,告辞离去。
等上了车,我笑问,“蘅妹唱得不行?我听着还可以啊。”
张凤翼摇头,“差得远了。这醉桃源是引子,贵在隐忍藏悲,不是放声哭,她唱得一味伤悲,还是阅历不到。”
又叹息,“世事难两全。想让施老唱觉昌,就只能让小施唱宣河公主了。可惜大施走了,不然才是双绝。”
马车启动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向巷子另一头驶去,正从朝云班后院墙外经过。我在这附近还有事。
忽听得车外传来一声,“城欲陷,恨难消,娇儿莫泣号……”
我也听不出好坏,只是声音清柔,听着不像施蘅的声音。
张凤翼听着,不住点头,“这个倒是有些意思,有几分当年大施的风范了。”
又摇头,“可惜中气不足,怕是他们班的新人,怎么也赶不上这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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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巷子里出来,又转了几个弯,在一处三进宅院停了下来。
我从车上下来,告一声罪,让马车只管拉着张凤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