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桩,这曲意好是好,就是太悲凉,看台底下那些人未必受得住。况且伯起兄这本定名《忠砦记》,写的是辽东边事,这曲子咏的却是江南风物,两下里离得太远。若是硬插在戏中,难免割裂。”
张凤翼笑道:“施老果然通透。我与浮客兄原也不曾打算将它嵌在中段关目。此曲留作全剧终场的尾声。整本戏,写尽边砦忠良的故事,待到生旦净末的情节全部落幕,再由班主独唱这一支,凭吊兴亡。前面有忠义热血,收尾突作苍凉之音,一扬一抑,方能撼动人心。”
施闻远微微颔首,“如此安排,便说得通了。故事看完,看客心中自有感慨,再听这盛衰之叹,方能听得进去。若是放在开场垫场,关帝诞辰酬神,一开台便是残垣悲歌,一来观众尚未入戏,二来赛会演剧,也嫌气象萧索。只是北曲教习耗时,且还要把曲中江南典故,改作边砦山川风物,方能贴合《忠砦记》本意。”
我截住话头:“教习耗时,可以细细打磨。只是这曲词却不能动。”
这戏本就是我一时恶趣味发作,台下看客喜不喜欢,我并不在意,反正我只管最后掏钱就是。既如此,又何必勉强去改,迁就别人好恶。
施闻远闻言看向我,微微有些惊异,张凤翼忙打圆场:“施老自是一番好意,只是浮客兄与这残谱作者交情颇深,要借着这出戏为他扬名,所以咬定不改这曲词的。何况咱们这里本就是江南,借着这《哀江南》的名号来警醒一番世道人心,也未为不可。”
施闻远闻言有些犹豫,迟疑了半晌,方才道:“如此也可,只是这具体章程,还需细商。”
接下来就是张凤翼和施闻远两人在谈了,施闻远一桩桩说来:整套新戏包银若干,先期定银要付几成;此外添置行头各项费用,教习薪金,也都要计较。
二人你来我往,争论银数、交付时日,颇为琐碎。
我在一旁端茶坐着,却是不由打了个哈欠,再听他们说起排练折耗,心里骂一句:这点零碎,也算钱?
施闻远瞧出我不耐烦了,便不再继续纠缠细目,扬声朝侧屋呼唤:“蘅妹。”
布帘一动,施蘅掀帘走了出来,一身素色青衫,垂首上前见礼。
施闻远抬眼示意她:“来,见过肖大官人、伯起先生。这是曲稿,你且领肖大官人到后院,试着哼一哼腔调,让肖大官人听听是否满意。肖大官人也是梨园行家,你万不可轻慢。”
施蘅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曲稿,指尖轻轻捏着纸页,抬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清细:“大官人,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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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铺着青石板,有几个伶人四散着在练戏,见我们进来,依旧自顾自念曲走身段,没一个上来打招呼。
院子西侧有一个月亮门,似是通往偏院,门口处立着一株桂树,此时不是花期,却也郁郁葱葱。树下安着石桌石凳,风穿过桂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搭着一件戏衣,她朝那边叫了一声:“沈三,把衣裳收一收。”
“哎。”有人应了,却没动。
站着的那几个也没动。这一嗓子出去,应声的有,抬腿的没有。
她自己走过去,把那件戏衣拎起来抖了两下,搭到桂树杈上,又把桌子抹了一下。
“大官人,坐。”她说。
我坐下来,隔着石桌看她把曲稿铺开、慢慢展平。闲得无聊,我细细打量起她来。
她一身素青长衫,乌黑长发高束成髻,用一根青绦简单捆扎了,余下发丝垂在肩前身后,倒也利落。
双眉上挑入鬓,一双眼清亮有神,只是没那日香会遇见时的灵动,倒是面容沉静。
经张凤翼这几日科普,我已然明白:蘅妹的“妹”,只是旁人对她的称呼,一如她姐姐施菲,众人唤作菲姐,本名却只叫施菲。
只是此刻她这般装束,不似姐姐妹妹,倒更像一个英挺少年。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却也并不在意,只是用指尖点在纸面。
“这一段城破宣河公主辞别幼子自尽的唱词,若是谈妥,就该是我来唱了。”她微微凝神,试着吟唱起来。
“寒沙猎猎透征绡,残旗火尽烧。”
“良人碧血染荒郊,孤魂逐风飘。”
“城欲陷,恨难消,娇儿莫泣号。”
“此身一赴赴清标,泉台共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