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用筷子点了点我:“贫。”
吃早饭的时候,电视没开,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喇叭。
“你今天还去学校吗?”我问。
“不去了,再歇一天。”她说,“明天再去。”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她伸手过来,用指腹抹掉我嘴角沾的一点奶渍,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多大的人了,还喝到嘴上。”她说。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够不着餐桌,她抱着我喂饭,也是这样,替我擦嘴,说我吃得跟花猫似的。
“我梦见好些人。”她忽然说,“有学生,还有……记不清了,就觉得累。”
“梦都是反的。”我说,“你就是太累了。等你好利索了,想做什么做什么。”
“等好了,我先回学校看看。”她搅着牛奶,“请了这么些天假,两个班的课都压给娟儿了,她嗓子非冒烟不可。”
“那您先养好,才能回去替她分忧。”我说。
“就你会说。”
出门前,我蹲下系鞋带。她站在我身后,忽然说:
“文哲。”
“嗯?”
“等妈老了,走不动了,你也会这么照顾我吗?”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她很少说这种话。
离异那年她三十出头,一个人把我带到十五岁,从没在我面前示过弱。
今天这一病,她像把藏了很多年的软,都摊出来了。
“会。”我站起来,转身看她,“一直照顾。”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我走到玄关换鞋,她跟过来,把校服领子给我翻正,又顺手掸了掸我肩上的灰。
“路上慢点。”她说。
“知道了。”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妈,你今天就在家躺着,哪儿也别去。冰箱里有饺子,中午热了吃。”
“知道了,小管家。”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着说。
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
三楼阳台上,她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太阳刚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影子被晨光投在门框上,瘦长的一条。
我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车站走。风很硬,吹得人脸生疼。可我心里是热的。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身后,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出来,又吸进去,像在跟我摆手。
我走到楼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她关窗的声音。三楼,那扇窗,是我家的。
家。
这个词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昨晚之前,它是我的家。昨晚之后,它还是我的家。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多了一重只有我知道的身份。
风里有股炸油条的味道,从巷口飘过来。我加快脚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公交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街边的店一家一家开门。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蒸笼一掀,白气腾到半空。
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在遛狗,狗跑得比人快,绳子绷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