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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广修庵密授东厂令 方家村义收孤子徒(第12页)

当即如遇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放声哭嚎道:“这位老爷!求老爷救救小妇人!高鼎那穷汉连贰拾两聘礼都凑不出,只想占我家姑娘便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告道:“贵人出手便是贰拾两吊唁,必是慈悲之人!不如贵人发发善心,将我家大姑娘带回府去,做贴身丫鬟或是侍妾,替方家清了这贰佰两欠债!小妇人甘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鼎闻言,心头一沉,侧目望了杜衡一眼,却不曾妄动。

那方太公见这后生一出手便是贰拾两,遂冷哼道:“这位小哥,此乃我方氏宗族家事,况且这贱妇通奸罪证确凿,莫非小哥还要硬插手地方宗族纲纪不成?”

两名债主更是起哄道:“就是!小哥若是想充好汉、纳个小妾,便替方元英把这贰佰两银子还了!若是不还,就别挡着爷们要账!”

一旁的宋毅见众人恶语相逼,又见姜氏死抱杜衡靴筒、哭嚎不止,便跨步上前高声喝道:“休得妄言!此乃锦衣卫杜百户,现署副千户事,巡查五县地方,专管缉捕盗贼!尔等休得放肆!”

众人一听是锦衣卫,皆不敢再言,满堂皆静,那妇人也立时止了哭。

杜衡被那妇人抱住靴筒,周遭无数目光投来,耳边尽是逼迫诘问,脸色渐沉。

他本无意蹚这桩浑水。方家事,方家人自了之,与他何干。只是未曾想,来吊唁却被这妇人平白攀扯,惹一身腥!

杜衡环视四周,望了一眼方元英灵位,又见缩在一旁的方家幼子,心下恻然。

遂向方老太爷拱手沉声道:“老太爷。姜氏与方元杰通奸失德,自有《大明律》管束,县衙审讯定罪,岂有私设刑堂之理。只是这田宅,原是方元英遗留,而今是这一双孤女幼子活命的根基。”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道:“按律,未成丁孤儿的产业,宗族不得强夺,敢行此道,便是吃绝户,可比寻常盗案更重。”说罢看向高鼎,又道:“高捕头,本官可有说错?”

高鼎一怔,连忙抱拳道:“杜大人所言极是。”

老太爷听闻“吃绝户”一条律法,脸色发白。杜衡见他被律条所制,垂头不语,便不再与他理论,回身转向那两名债主。

杜衡道:“字据既已亮出,且取来与我看。”那两名债主不敢再横,忙将案上几张字据双手奉上。宋毅接过,递与杜衡。

杜衡逐张翻看,又看了眼几个债主,内中有一年老长者,乃城中药铺店家,跟在后头,面带局促。

另一个穿绸衫的,是城中恒顺当的店家,手捧典契,兀自挺着腰板。

看罢,指那药铺店家,道:“这一张,是旧伤赊的药账,连本三拾两,可是实?”药铺店家忙躬身道:“回大人,都头旧伤常年复发,上月又中刀伤,小的铺里多是赊他,尚有抓药方子、坐诊方子可凭,分文不敢虚开。”

杜衡点头,道:“这药账三拾两,是治病的正经用处,此为正债。他因公殉难,朝廷自有抚恤。”说罢又对高鼎道:“本官先前所赠贰拾两,先抵了头一笔,余下壹拾,待县衙抚恤下来再议。”

高鼎闻言,便将那贰拾两给了药铺店家。

那店家得了钱,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秀蓉见贰拾两被店家拿走,面露不舍,指尖攥紧了衣角,眼圈一红,扑簌簌落下泪来。

杜衡见了,也只能轻叹一声。

片刻,他目光一沉,落到那恒顺当店家身上,抖了抖手中典契,道:“你这一张,却写着壹佰伍拾两。方都头家只三亩薄田,几时欠下你这许多?本金多少,你且实说。”

当铺店家忙道:“回大人,前岁都头要周转,把三亩薄田并半间宅子,典在小的铺里,本金捌拾,言明按月起利,几年下来,连本带利,该壹佰伍拾两,契上写得明白。”

杜衡冷笑一声,道:“好个连本带利。《大明律》载得明白,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不许利上滚利,年月虽久,不过一本一利。这柒拾两利,你且算来我听。”

当铺店家心里发虚,额头冒汗,支吾半晌,道:“这……都是账上逐年滚的,小的也……”

杜衡将典契往案上一拍,怒道:“逐年滚,便是利上滚利,虚利入官,该当问罪。”又命那店家照契上年月,按月三分核过。

那店家不敢违命,只得照做,算毕复呈与杜衡。

杜衡接过一看,道:“本金捌拾,依律合算,利钱不过肆拾,这典债,准作壹佰贰拾,多一文,便是违例盘剥。”

杜衡又道:“还有一节。典卖田宅,须到县衙税契过割,方才算数。你这典契,可曾过割?”当铺店家已然脸色发白,道:“只立了私契,不曾……不曾过割。”

杜衡道:“既不曾税契过割,方家又只余未成丁孤儿,这田宅依律由官府经理,你便持契,也收不得。田产着县衙登册代管,出息养孤。这壹佰贰拾两,利钱肆拾且蠲了,只还本金捌拾,着县衙日后筹措还你。你若不依,便连这本金也休想要,你这典契无过割、又利上滚利,告到沈知县跟前,也是你理亏。半间宅子,你休想趁丧吞占。”

当铺店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道:“小的听大人明断,绝无二话。”

药铺、当铺两家既已发落,旁观众人正待散去,人丛里忽挤出三五个泼皮。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举着张纸,高声道:“大人且慢!方都头生前欠着我等几两银子,借据在此,今日也请一并了断!”

杜衡接过那纸,扫了一眼,只见墨迹潦草,既无画押,也无中人,便抬眼道:“这是甚么借据?几时借的?借了多少?”

那泼皮把眼一翻,只一口咬定:“便是借据!几时借的,小的们记不清了,反正方都头欠了银子,大人须做主!”

杜衡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登时肿起。满屋人听着这一声脆响,都觉得自家脸颊隐隐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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