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进第三天了。
封控第八十八天,我醒过来的头一个动静还是它,雨点子砸在次卧窗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慢,闷闷的,顺着窗框缝往屋里渗。
薄夏被搭在身上,摸上去黏手的潮凉,被面贴着脖子的那一圈凉浸浸的,往皮肉里钻。
玻璃上全是水线,一道追着一道往下爬,爬到窗台汇成一小滩,窗台摸上去能按出个指印。
厨房那边已经响了。
旧铝锅盖叫水汽顶起来,咔哒,落回去,又咔哒一声。
跟着是她的拖鞋,塑料底拍在发潮的地砖上,从灶台一路拍到阳台门边,声儿比平时沉。
她站住了,半天没动。
阳台那两根杆上还挂着两天没收的衣裳,我心里有数,她站那儿看的是啥。
不是啥大事。就那几双换不过来的袜子。
…………
粥熬得稠,米油都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白气。
中间一碟酱瓜,切得碎,拌了香油,是上回赵大妈托妈代下那份鸡蛋团的时候搭着买的,吃到现在还剩半碟。
妈端着碗没喝,下巴朝北边连廊那扇窗抬了抬。玻璃上一层水膜,新淌下来的雨把水膜冲开,冲出一道一道交错的水线,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明儿陈姐那菜团不知道还发不发。”她说,“这雨要照这么个下法,菜贩子的车进不了外环,八成得黄。”
“黄了也够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烫得哈气,“冰箱里俩青椒,挂面还有大半捆,鸡蛋十来个,撑两天富余。”
她拿汤匙在碗底划拉了两圈,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物业群刚挂的通知,白底黑字,“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明后两天大到暴雨,请居民提前清掏阳台地漏,关紧门窗”。
底下有人问物资还送不送,小冯回了俩字加一个逗号,“等通知”。
“听见没,还要往大里下。”她收回手机。
“下多大咱也出不去,窝着呗。”
她撩起眼皮横我一眼:“你倒是心宽得没边儿。”
“心宽省粮食。”
“滚犊子。”她低头就着酱瓜喝粥,酱瓜咬得咯吱响。
热粥滚进肚里,屋里的闷湿叫压下去一层。窗外的雨照淌它的,一道水线追一道水线,谁也不碍着谁。
…………
上午九点刚过,我蹲在卫生间门槛里边搓她昨晚换下的那双袜子,肥皂泡搓起来一盆。客厅里窸窸窣窣,她在阳台收衣裳。
我从卫生间门口看得见阳台大半个侧面。
她踮脚够高杆上我那两件汗衫,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小腿肚子在薄丝底下绷成一条,脚跟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高杆上的衣裳叫雨气沤了两天,她扯下来捏了捏,嫌弃地甩了一下,搭在胳膊弯里。
跟着她弯腰去收低杆,家居服的后摆往上一缩,后腰那儿兜起一道,裤腰沿勒着腰侧的软肉,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低杆上那几件她捏完更不满意,嘴里嘟囔了句啥,叫雨声盖住了。
进门的时候,她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双袜子的袜腰,拎进来的。
浅灰的薄款,吃透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两根手指勒出红印。
袜尖聚着一星水珠,将滴不滴,随着她的步子在那儿晃,晃到客厅当中,她站住抖了抖料子,水珠晃了两晃,到底没砸下来。
“你瞅瞅,”她把那双袜子拎高了点给我看,“挂两天了,攥一把一手潮。再不干妈得光脚了,柜里干净的就剩这两双。”
我蹲在门槛边,手停在肥皂水里。
她脚上的浅灰薄丝裹了一天,这会儿趿着旧拖鞋站在客厅当中,手里拎着它换下来的同类。
我的视线落在她两根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