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嗓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落在客厅里。
我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鼠标,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了。
这个字她在电话里说过不止一回,回回都是这个调,快,稳,接得严丝合缝,跟接一句“吃了”没两样。
“航航呢?”父亲在那头点名,“叫航航过来。”
我从餐桌旁起身,几步走过去,蹲在茶几侧面,把半边脸探进镜头边上。
“爸。”
“吃了没?”
“吃了。”
“找工作的事先别上火。”屏幕里他的额头泛着油光,说话还是一句一顿,“先陪你妈。”
“挺好,不急。”我盯着那块小屏幕,把这几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词吐出去。
父亲在那头顿了顿,扔下挂断前的老话。
“缺钱了说。东西贵,也别不舍得买。”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接得顺溜。
视频啪地切断。
茶几上的屏幕一暗,客厅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维持着坐姿没动。
手机在支架上斜着,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灯影缩在黑屏里一小方。
灶上没开火,壶没响。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嗡嗡地钻进耳朵,楼上十六楼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头腿磨着楼板,闷闷的一声长音,跟着水管井里哗啦淌过一阵水。
我蹲在茶几边上,也没起。
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口红的颜色在她嘴唇上鲜鲜亮亮地待着,是给镜头预备的,镜头没了。
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门口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挡了一半。
过了一两分钟,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冲了很久。
我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就那么站着冲,手里空的,没拿菜,没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妈。”
“咋。”她没回头。
“没啥。”我把视线从她攥着池沿的手上收回来,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龙头关了。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嗓门比刚才低半度。
“晚上热热昨天的酱骨头,听见没。”
“听见,我盯着锅。”
她从我身边出了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花膏味从她身上浮起来,把早上那阵洗发水味顶回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