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乱了。那头深棕色的齐肩卷发全散在白枕套上,新染过的发顶露出几撮没遮住的白发根,毫无遮拦地扎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整张脸烧得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垂根。
平时不出门也要描得整整齐齐的细弯眉,这会儿稀得发灰,眉尾快看不见了。
嘴唇淡得泛白,上头裂着细小的干皮。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鬓角上。
那身浅色棉睡衣的开领叫虚汗洇透了大半片,湿布料半透明地贴在锁骨上,贴得严丝合缝,两根骨头从湿布底下顶出来,随着她沉重浑浊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视线直勾勾撞上去,钉在那儿,胸腔里猛地一炸。
紧接着一股燥意反噬上来,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人都烧成这样了,我脑子里转的什么下流东西。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头,想把她汗湿的领口揭开晾一晾。
念头起了一半,叫我狠狠掐灭了。
我把视线硬掰到窗台上那滩深色的水渍,停了停,又不受控地回飘了半秒,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她费劲地撑开眼皮,眼皮沉得只掀开一条缝,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没事儿……妈躺会儿……”
话音没落稳,她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干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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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脸咋红成这样?”我两步跨到床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我一缩。
“没事儿……”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会儿就好……”
我没搭理这句,转身出去,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塑料医药箱,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拿脱脂棉球蘸着酒精飞快擦了一遍,捏着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银柱没下去;再甩,还没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细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这活儿平时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这儿跟抡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体温计递到她胸前:“夹好,别动。”
她抬起那条发软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时候带着被子一起沉下去,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喷热气。
等了足有五分钟,我伸手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转身迎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转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银色的细线在刻度里闪了两下,最后死死钉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没多高吧。”她半眯着眼瞄过来。
“你说多少。”我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十八度六。还叫不高?非得烧到四十一,让人排队抬你上医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声音虚得压不住咳,“扛扛就过去了”
“扛啥扛。”我从药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产的,铝箔板还剩大半,没过期,抠出一粒搁在她枕边,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温开水,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仰头。
她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脖子里一动,咽是咽下去了,紧接着苦得连着咂了好几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个药还怕苦。”我把杯子接回来。
“滚……”她想骂,气不够,半个字就散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外省项目部上那位打个视频说一声。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