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的火锅,底料熬得硬是扎实。”老妈喝着豆奶忍不住感慨,“我们在老街吃的那些串串香,锅底全是清汤上面浮一层红油辣子,吃两口就烧心。这牛油厚实,是香得很。”
“那是自然,他们家这一口锅底光是牛油就用了三斤。”我把鲜切牛肉和鹅肠下进锅里,给她夹菜,“新店那边,我已经让陈工头帮咱们打听了,后厨留出来的那个单间,除了做包子蒸菜,晚市咱们也可以支几口大铜锅,专门做砂锅牛肉和泥鳅火锅。迎宾大道那边靠着实验小学和中医院,晚上下班出来打牙祭的人多得很。”
提起新店的营生,老妈格外认真:“能行不哦?老街那边咱们做包子做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咱们天天汤包的招牌。换到迎宾大道那么大个场子,要是晚市做不起来,光靠早上的稀饭包子,哪能撑得起那么大开销?”
“怎么撑不起?”我嚼着牛肉,语气笃定,“老街的铺子那是受了地方的限制。客人只能提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那能做多少营业额?新店足足一百七十平,摆上十来张四方桌,早市咱们上大蒸柜,除了招牌汤包,再上小笼蒸饺油条豆浆。中午直接上快餐台,十个热菜两个汤,十二块钱自选管饱,边上医院的护士和农机站的职工全得过来吃。到了晚上,咱们炖罐和砂锅一摆,小酒一喝,一天进出的流水顶你在老街干一个礼拜。”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锅里腾起的热气熏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白净的皮肤蒸得通红。
她看着我条理清晰地比划着店里的规划,看着我眉眼间那种在上海历练出来的从容果断,眼神里有些恍惚,又带着说不出的骄傲与酸楚。
“么儿真的长大了……”
老妈放下筷子,轻声叹了口气,眼眶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你从上海刚回来那阵子,见你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人瘦得跟根竹竿一样,老娘夜里愁得很呐。总觉得你在外头受了大委屈,魂儿都丢了。我托你刘阿姨给拉线相亲,生怕你憋出啥心病来……现在看你这副心气,老娘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母亲的细纹,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温情的面庞,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妈,在上海那点事早已过去了。”我夹起一筷子竹笋,放进她的油碟里,“失业失恋算个屁。你儿子没那么脆弱。回宣汉帮着你把新店开起来,把日子过敞亮,比在上海给人当牛做马强得多。”
老妈吸了吸鼻子,泛起欣慰的笑,习惯性地在我手背上拍:“哪个说你当牛做马了!我儿子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在大城市学了真本事回来的!今天这顿饭吃得踏实,新店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老娘的大蒸笼给你顶着!”
“快吃,鹅肠老了就咬不动了。”
“吃!今天老娘也放开了吃!”
老妈不再念叨贵,挽起裙袖,大口大口吃着菜。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她扯过纸巾胡乱擦一把,笑得两道凤眼弯成了月牙。
这顿火锅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老妈虽然还是咂了咂嘴“省城物价硬是高”,但坦然多了。
走出火锅店,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光晕。
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热汤,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脚底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们没有打车,并肩沿着蜀都大道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
夜深了些,街上的车流少了不少。
老妈走在我的身旁,手紧紧挽着我的手,半拉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我。
新买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扫在我的小腿上。
“么儿。”老妈忽然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今天……买这些东西,花了大两千块钱吧?”老妈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
“两千出头。”我如实回答。
老妈沉默了片刻,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把脸颊往我肩膀上轻轻贴了贴,软得像水:“长这么大,老娘还是头一回享自个儿儿子的福。以前总觉得,天底下就只有老娘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的份。今天站在那穿衣镜前头,你帮我拉拉链那一哈……老娘突然觉得,我这儿子,真成大人了,成能撑起门户的大男人了。”
夜风吹拂着她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