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稻絮听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让他行事平稳的清冷丽人,当下言辞激进、态度果决,与往常大相径庭,属实让他开了眼。
那种腔调、那种口吻、那种自然流露的气度,无一不彰显她的魅力,与她的身份。
『裴师姐毕竟是百花谷的圣女,和她相处太久,我都快忘了这一点了。』
小家伙内心嘀咕,悄悄探出整个小脑袋,观望着刘管家。
中年男人的面色阴晴不定,思虑许久,沉声道:“你们才入职一天,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大小姐晨午照镜,镜中出现了另一个她。”裴议梅从容交流。
刘管家因此豁然,却依然紧皱眉头,迟迟不肯做出选择。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裴议梅也不例外,蓦然回首俯视身后的小家伙,粉唇开合翕动。
“何师弟,准备动手吧。”
他点头,刚想运转神魂之力时,却见刘管家低头长叹,纠结的表情趋于平静。
他暂且消散术法,拽拽美人儿的衣角,遥遥指着那边,伸出的手指又白又嫩。
裴议梅及时转身,轻启丹唇:“刘伯这是何意?”
“我本打算等到你们彻底熟悉郑家,且大致了解诡异之事,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慢慢透露给你们,但时间实在太早太早。”
刘义站起身子,整张脸写满了赞叹:“我自打管家以来,见过很多有能之辈,却没有像你们二人这般敏锐、果敢、求知欲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您谬赞。”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越过她的身体,刻意盯着小家伙的双眼:“既然如此,你们便跟我来吧,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
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知其意,以短暂的眼神交流,决定跟着他,看看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长廊寂静,周遭环境清新雅致,并无家仆和侍女活动,只有一面面镜子擦得洁净光亮,倒映着同行且交谈的三人。
“三年前,夫人过世。”
刘义心怀郁气,声音沉闷,将往事娓娓相诉:“她死于肺部顽症,一开始只是以为普通的咳嗽哮喘,但深入治疗后,已经病入膏肓了,哪怕郑家财资雄厚、人脉宽广,也无法根治她的疾病。
她走以后,老爷备受打击、意志消沉,浑浑噩噩将近一年。
大小姐跟着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体质不复以往,终日病怏怏的,令人无比心疼。
两年前,老爷以清净为由,送走若干住在府里的亲戚,将仆人丫鬟也遣散大半,郑府很快失去昔日的热气,变得冷冷清清。”
“老爷只有一位夫人?他没有再娶吗?”何稻絮走到他侧边平齐的位置,询问道。
“是的。夫人离世后,老爷总拿大小姐当借口,但熟悉老爷的人都知道他对夫人一往情深,说什么都不肯再娶。他们夫人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如今落得生死别离的下场,属实是天意弄人……”
裴议梅走在后面,与两人相距五步左右,当听到刘管家所说的夫妻旧事,她愈走愈慢,螓首微垂,玉眸布满浅淡灰霾。
『天意弄人吗?』
她心生苦涩,继而化为说不出的沉闷,似是郁结堆堵,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而这丝丝缕缕的滞涩意味,蔓延胸腔、渗入情绪、扎根神魂……很快勾起那道未知创伤,影响她的身心状态。
何稻絮有所察觉,蓦然回首,快步挪到她面前,仰头问道:“暮雪师姐,你怎么了?”
听闻干净稚嫩的童声呼唤“暮雪”二字,她心潮跌宕不休,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神魂震荡,幽幽开口:“师姐无碍……就是有些老毛病发作,调息半晌就好了。”
小家伙还未发话,远处的管家却听见她的声音,建议道:“姑娘,身体出现小问题需尽早治疗,否则拖成大病,后果不堪设想。唉,夫人即是如此,大好年华命丧黄泉,真叫人惋惜。”
“多谢提醒。”
低头瞥见他眼巴巴的样子,她抿出一个浅笑,督促道:“快点跟上吧。”
“嗯。”
何稻絮心知不宜多问,定定地看着她的娇颜,倒着走了几步,忽而灵盈转身,又窜到刘管家身边。
裴议梅思绪微松,悄然攥紧的秀拳舒展开来,掌心还沁着薄薄细汗。
“刘伯,整个宅院的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