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那些细如发丝的血箭还是穿透了他们的衣袍和皮肉,像一枚枚烧红了的铁针,射进他们的后背、肩头和小腿,穿出时带出一线暗红色的、正在冒着细细热气的血雾。
他们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了喉咙,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邱元在屠不坚发出那声怪叫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不妙。
他趁着他俩缠斗时一直在调整内息,那些方才被震散了的功力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的经脉里,虽然还远不及巅峰时的两成,却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反应了。
当他看见那些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血线正在从屠不坚的身体表面迸射出来时,他一个跟头便滚到棺材前,拼尽全力使出一招“鹤啸九天”用全身仅剩的所有真气换来一声长啸将射到身前的劲力减弱的大量血箭震散!
可饶是如此仍有几根血箭刺破声浪,刺破他的衣衫,烫的他浑身生疼,但此刻邱元也顾不了许多了。
“呼,呼,呼!小杂种,还不死——”屠不坚喘着粗气,狞笑道,可是血雾散去后的眼前却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景象。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的低矮枝桠上,双手抱着手臂,像一只在枝头歇脚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小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从上往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稚气面孔上毫发未伤,连身上那件孝服也没有被血箭擦破哪怕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抹孩童般调皮的微笑,像只刚刚被点亮的小小烛火,在树荫中发出干净温暖的光。
“怎,怎,怎会……”屠不坚微微抬头,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地抖着,喉咙深处像有什么正在滚动的声响,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那些他方才设计好的、即将上演的戏码,那些他已经快要舔到嘴唇边缘的滋味,都被那双正从高处望着他的、带着调皮笑意的大眼睛,一下子,全部打翻了。
“你……你……你……”他的声音从那层正在变薄的暗红色光晕后面透出来,像一枚正在被砂纸打磨的锈铁片,边缘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正在一下一下地刮着他自己的喉咙,“你到底是人是鬼?!”小笋子站在那根老槐树的低矮枝桠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回答他。
他只抬起右手,那根细瘦的、带着薄茧的食指,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遥遥指向了屠不坚的眉心。
那根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的末端正对着老人额头中央那道被常年皱眉压出的、深深竖纹的位置。
“你——”屠不坚张开嘴,那个没来得及吐出的脏字已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正要带着一股子又急又燥的力道往外冲——可他的舌尖刚刚触到上颚,他便感觉到了。
他的周身上下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色血气,忽然像一条正在被猛然关上了闸门的旧水渠,正在从流动的状态变成停滞的状态。
他方才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像是失去顶梁柱的房子瞬间就塌了下去。
只一瞬间他便感觉不到了,不单单是经脉里血气的流动,还有四肢手脚,自己的一切一切,仿佛都不见了!
这次与方才那种蛊毒不同。
他方才被那少年暗算的那一次,他能感到自己的血脉中有某种异物在凝结,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像是骤然坠入了无尽黑暗的梦境之中,失去了一切真实的触感,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娘——”小笋子清亮的声音从那老槐树的枝桠上传下来。
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望着屠不坚的方向,那只伸出的食指还稳稳地指着老人的眉心,像是被一枚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可以动手啦!”那声“啦”字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正在往上翘的尾音,将林间这生死存亡的紧张气氛打破。
他话音刚落,那口横在地面上的薄皮棺材里,便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一个人。
她的面容从棺沿上方露出来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张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被那具棺木封闭了整整一夜的脸正一点一点地恢复它原本的温润和通透。
“小笋子——”她略带担心地问道,“你可平安?”坐在枝桠上的少年听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翘了一下,带着幸福的弧度,轻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娘,我没事儿的!”他说着笑着,可那只指着屠不坚眉心的手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娘,这老怪物属实不弱,儿的枯罗织神咒趁他油尽灯枯之时全力施为也只能勉强锁住他的神识,只是这样一来,我也动弹不得——”他顿了顿,双眼紧盯着屠不坚那张已经疼得扭曲变形、正不住地往下淌着冷汗的面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只能劳烦娘您动手了!”那白衣妇人听了,泛着细碎光泽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像是“这个好办”的、又轻又快的笃定。
“好说好说。”她把手抬起来,在脸上轻轻一抹一层薄薄的蜡质似的伪装从她的面孔上被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眉眼间带着冷艳绝伦的面孔。
那张面孔,便是屠不坚在密报中念叨了不知多少遍的——敛翎鹤娘曾黎!
她翻身从棺材里跃出来,那件宽大的丧衣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小截,落在那些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泥土上,鞋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正在被风吹落的白羽,稳稳地落站在了屠不坚的面前。
“老怪物——”曾黎望着他,秀眉一挑,眼底露出一股锋利的恨意,“你不是一直念着要把我收作禁脔么?”她说着,双手在腰侧轻轻一振,一对银白色的峨眉刺便从她的袖口滑入掌心。
那对短刺在她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如今——”她说,声音微微压低了半线,像是在月夜对情人诉说心事一般,弯起了嘴角,“神鹤门敛翎鹤娘曾黎,便来取你的狗命!”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碧水峨眉刺已经双双刺向了屠不坚的心口。
却听得“噗”的一声轻响,曾黎眼中并未出现想象中鲜血飞溅的场景。
那峨眉刺的尖端正正地刺在了屠不坚胸口的位置,却像刺在一层厚重的铁甲上,只在那泛着暗红色光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凹痕,却怎么也刺不进去。
曾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双手又加了一分力道,那对峨眉刺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可那层覆盖在屠不坚皮肤表面的暗红色光晕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