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柳湘莲特意给她买的。
她走过去,拿起绷子,抚摸着那光滑的竹圈。
久违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曾经,她是怡红院里针线活计最好的丫头,连那个俄罗斯国进贡的孔雀裘,除了她,全京城的裁缝绣娘都不敢动手。
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命。
她选了一块月白色的缎子,绷好。拈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穿上翠色的丝线。
下针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紧接着,一幅繁复至极、华丽至极,却又透着无尽血腥与恐怖的图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是……龙袍。
那是金丝银线盘绕而成的五爪金龙,那是她在忠顺王府昏暗的地牢里,忍着剧痛,用混着血泪的眼睛盯着看了无数个日夜的梦魇。
那龙爪像是要抓破她的胸膛,那龙眼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不……”晴雯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缎面。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个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不能绣龙,死也不能再绣那个东西。
那绣什么?
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怡红院的夏夜,月色如水。
她和宝玉吵了架,又和好了。
宝玉要帮她洗澡,她不肯。
两人笑闹着,最后安静下来。
那晚,并没有发生什么越轨的事。宝玉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甲,说她的手是天底下最巧的。
那天晚上,她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宝玉说过:“若有来生,咱们不做这劳什子的主子奴才,哪怕变两只鸟儿,飞在一处,也是好的。”
比翼鸟。
在天愿作比翼鸟。
这是她心里最深、最纯净的愿望。
不是肉欲的纠缠,不是权势的依附,只是两颗心的相守。
她和宝玉之间,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吵吵闹闹,甚至有些轻狂,但骨子里,他们是相知的。
宝玉懂她的“爆炭”脾气下的真性情,她也懂宝玉那些离经叛道的“呆话”里的真慈悲。
她睁开眼,眼底有了一丝温柔的光。
就绣比翼鸟。
她换了一根针,重新穿线。这一次,手不再颤抖。
针尖穿过缎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她的神情变得专注而宁静。
翠色的丝线化作连理枝,朱红的丝线化作相依的羽翼。
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她在对那个远在金陵的人倾诉。
宝玉,你可还好?你可知道我遭了什么罪?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绣得很慢,很细。时间在针脚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对比翼鸟的轮廓已经初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出这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