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母亲坟前,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粗陶香炉,里面插着三炷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午后显得格外孤寂。
黛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一身素服。
她是送别了扶灵南下的贾政后,直接寻到这里的。
她没有打扰宝钗,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两座荒草半掩的孤坟,心中涌起物伤其类的悲凉。
宝钗没有哭。
她的眼泪,早在教坊司那些暗无天日的夜里,在得知母亲和哥哥死讯却无能为力的时刻,或许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母亲墓碑上积落的浮尘,又摸了摸兄长墓碑上那粗糙的刻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早已冰冷的亲人。
“母亲,哥哥……”宝钗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对活人低语,“今日来看你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那里宫阙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霭中若隐若现。
“那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把女儿推入火坑的忠顺老贼……死了。”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听说是在金銮殿上,自己放的火。烧得面目全非,也算是……恶有恶报。”
香灰无声地掉落一截。
“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宝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荒野的空气冰冷刺肺,“薛家的仇,算是报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她没有说下去,那另一半的仇,早已随着她残破的身体和无数个惊醒的夜晚,融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她的一部分,无需再言。
她拿起带来的另一份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祭品——只是一杯清水,轻轻洒在母亲坟茔的旁边,那里没有墓碑,甚至没有隆起的土堆,只有一块她亲手放置的、光滑的鹅卵石。
“莺儿……”宝钗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我的好莺儿……姑娘……对不住你。”
一直沉默的黛玉,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揪。她知道莺儿,那个总是笑嘻嘻、手巧嘴甜的丫头,宝钗从小的贴身人。
“你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最后却……”宝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维持语调的平稳,“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他们……他们把你……”
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即使时隔多日,依旧如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被剜去的阴户,塞在嘴里的子宫……还有莺儿那双死不瞑目、死死望着她的眼睛。
宝钗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压了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莺儿“面前”哭。
莺儿死得那样惨,那样毫无尊严,她若再哭哭啼啼,岂不是更对不起那孩子的刚烈?
“连个坟茔……都没法给你立。”宝钗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无尽的自责与苍凉,“只能在这里,借着母亲的地方,给你浇一杯水……你若有灵,就跟着母亲吧,母亲心善,会护着你的……总比……总比跟着我这个没用的主子强……”
她将那杯清水缓缓倾尽,水滴渗入干燥的泥土,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黛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她走上前,轻轻扶住宝钗微微颤抖的肩膀。无需多言,此刻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宝钗靠在黛玉身上,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还有晴雯……那爆炭一样的脾气,落在忠顺王府那种地方……如今,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怕是……也凶多吉少了吧。”宝钗望着天边聚散的浮云,语气是认命般的平静,“这世道,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我们这些人,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
祭奠已毕,香也将燃尽。
宝钗最后对着两座坟茔和那块鹅卵石,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黛玉也在一旁默默行礼。
起身时,宝钗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她也浑然不顾。黛玉掏出手帕想帮她擦拭,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
两人相携着,默默走向停在远处路边的青布小轿。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孤独而渺小。
来时无言,去时亦无言。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彼此交织的、沉重如铁的呼吸。
那些未尽的哀思,那些血色的记忆,那些对失踪者的担忧,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随着马车,一同驶回那座同样沉重、却不得不归去的牢笼——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