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德没有急着围上去。
王承德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极轻极慢地写着什么。
等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光头老板被拒绝后讪讪地回了座位,戴金丝眼镜的不甘心地收起手机——王承德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吴晗正低头整理摊开的讲义,余光扫到王承德靠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吴晗的手指已经本能地在讲义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准备用刚才打发其他人的同一套说辞把这位“下一个追求者”也请走。
但王承德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不是要联系方式。
王承德提到了吴晗在课上引用的那个欧洲评估模式,问吴晗如何看待把同样的评估指标移植到国内文化生态中那些被忽视的环节——比如基层文化工作者、青年艺术家、非遗传承人。
王承德不是在问吴晗政策架构,是在问吴晗那个生态隐喻里吴晗最关心的那个部分。
吴晗的手指从讲义上移开。
吴晗抬起眼睛看了王承德一眼。
刚才皱紧的眉头松了几分。
王承德的问题切中了吴晗在备课时就觉得很关键的一个环节。
那些围着吴晗要微信号的人连课都没认真听,这个人却能准确地说出吴晗花了近一整堂课来阐述的核心命题。
吴晗轻咳了几下,微感歉意,耐心解释了评估模式的适用性,说到几个关键数据时还特意放慢了语速,确认王承德有在跟上思路。
王承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
王承德追问的切入点总是吴晗刚才讲过的某个细节——不是泛泛的“这里不太理解”,是能精准地指出王承德刚才引用的某个年份的数据和吴晗上次发表在某期刊上的另一篇论文数据略有出入。
语调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斯文,但每问一个问题,都能让吴晗多答好几句。
吴晗最后甚至拿起笔在讲义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简的流程图,把理论和国内现状的连接点用箭头标出来推给王承德看,让王承德参考吴晗自己以前写过的一篇论文,里面有更详细的数据分析。
王承德说一定去拜读。
王承德没有多问,只是极认真地点头道谢,把讲义双手递还给吴晗,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教室时王承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内袋——那张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已经被王承德存进了手机的通讯录。
而王承德的西装内袋里,还藏着一张刚才趁吴晗低头翻讲义时从吴晗放在讲台上的便签本里悄悄抽走的手写笔记——那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关键词,字迹和吴晗刚才在黑板上的板书一模一样。
王承德垂下眼皮,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嘴角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被很好的遮掩在手指背后。
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反应都被王承德精确地计算过——包括吴晗刚才松开的眉头、吴晗从讲台上拿起笔的姿势、以及吴晗在听到王承德说出那些细节时微微扬起的那一下眼尾。
王承德几乎能透过那件套装看到吴晗身体的每一寸细节。
不急,慢慢来。
最顶级的猎物总是需要最耐心地圈养。
王承德把那张便签纸重新夹进笔记本里,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李赣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靠在车门上等了没多久,吴晗就从教师公寓的方向走了过来。
吴晗换了平底鞋,手里拎着帆布袋,装着讲义和保温杯,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只穿那件白衬衫,领口那条米白丝巾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两人沿着银杏路慢慢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
路灯把银杏树的光秃枝丫投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李赣率先打破沉默。
“刚才那堂课是真把我震住了。我以前只觉得你这个人严厉又古板,没想到学术上这么厉害。随口一个案例都能扯到政策层面,还能让学生自觉代入生态里的角色——这是真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