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主!且慢动手!”
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劈开了水穹下凝滞的幽寂,珊瑚丛深处,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正在急速靠近——一道身影从岛深处踉跄奔出,衣袍的下摆扫过珊瑚碎屑与贝粉,脚步踏在海草与砂砾之间,发出急促而杂乱的沙沙声,一路朝这边冲来。
熙昭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悬于半空的月华虚影,也在那一瞬停住了坠落之势,悬停在甄筱乔光环之上约两丈处,边缘的银光依旧流转不绝,如一轮被冻结的明月悬于空际。
她偏过头,循声望去,凤眸中那层淡漠如冰的神色,在那道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悄然松动了一分。
来人是一名老者,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袍角沾满了珊瑚碎屑与贝粉,显然是一路从岛深处跑来的。
他气喘吁吁,扶着旁边一株巨大的珊瑚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直起身来,朝熙昭仪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粗重的喘息:“岛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熙昭仪的目光从半空中那道月轮上投下来,落在那老者身上,凤眸微眯,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承厚,你为何来此?所来何事?”
那名被唤作承厚的老者终于喘匀了气,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与愧疚:“岛主,那封求救信……是老朽写的。这几位仙师,并不是无故闯岛而来。”
熙昭仪闻言,那双凤眸中原本淡漠的神色骤然一冷,如同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谭承厚,你好大的胆子。假冒本座之名,私通外界,该当何罪?”
谭承厚没有辩驳,只是双膝一弯,跪在了珊瑚碎屑之间。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恭谨而顺从:“岛主,老朽知罪。可上次海妖攻岛,您身受重伤,老朽与岛上的百姓都知道您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于人。所以,老朽才自作主张,用避水玉鸽,向陆上各大宗门,发去了求救信。”
他说完这番话,便将额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石阶两侧的珊瑚幽光与月华交织,将跪在地上的老者与悬停在半空中的女修之间的那道画面照得格外清晰——老者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面容布满岁月的沟壑;而半空中的熙昭仪,面容却如同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凤眸淡漠如冰,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单看样貌,她甚至比那跪在地上的老者看着还要年轻几十岁。
可此刻,那老者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如同跪在一尊被供奉了数百年的神像之前。
熙昭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谭承厚,凤眸中的寒意依然未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被压得很低的、如同冰下暗流般的意味:“谭承厚,你是认为……本座守不住这轮朔岛了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华在她周身流转了一圈,仿佛整片水穹之下的光芒都随着她的这句话微微一颤。
跪在地上的谭承厚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又压低了半分,声音平静而笃定:“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便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清脆却坚定,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娘亲!不要怪谭爷爷!”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从珊瑚丛深处跑出来,径直冲到了谭承厚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老者与熙昭仪之间。
他仰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认真:“娘亲,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让谭爷爷去写那封求救信的!”
那孩子约莫十岁年纪,个头只到谭承厚跪着时的肩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螺钿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对襟小褂,褂沿绣着浅浅的云水纹,针脚细密齐整,显然出自精心之手。
下穿同色束脚裤,脚蹬一双软底鲛绡靴,靴筒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的头发黑而柔软,用一根珊瑚簪仔细束起,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清贵之气,站在那儿,脊背挺直。
“娘亲,”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亮,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孩儿知道娘亲不想求助岛外的人,可是娘亲上次受伤之后,夜里咳了好多次,孩儿都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哭,“所以孩儿拜托谭爷爷,让谭爷爷帮孩儿写了求救信。”
他仰着头,望着半空中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亮晶晶的光。
那光里有担忧,有倔强,还有一份心疼。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纱袍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
她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在那道稚嫩而坚定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般,悄然退去。
水穹之下,月华流转,珊瑚幽光明灭。
整座轮朔岛如同一枚被月光与海水共同守护的旧珠,正安然沉睡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海底。
那对母子隔着月华与海风遥遥相望,风从水穹边缘流过,带着深海的气息,拂过男孩额前那缕散落的黑发,也拂过熙昭仪烟蓝纱袍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