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刚刚历经至亲背叛、手刃生父的弟子,她作为长辈与师尊,眼下自然不好再出言苛责。
“师尊不必劝我节哀,与我而言,亲手送他上路反倒是给了他最后的解脱。”
东苍临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看不到半点颓丧。
妙华仙子见他神色坦荡、眼神清明,心知他并未受心魔所侵,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你能这般想通透自然最好。堕入魔道、丧尽人性之人本就无法再用常理沟通,唯有以雷霆手段彻底诛杀方为正途。不过……那东屈鹏借着诡术重新显化,再不济也拥有着地仙级别的恐怖威压,凭你当时不过化神期的修为,究竟是如何跨越这天堑般的境界鸿沟,将其一剑枭首的?”
妙华仙子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着东苍临。
这可不是寻常修真界里越阶挑战的小打小闹,而是足足跨越了两个大境界的绝地斩杀,若传扬出去,简直堪称是太荒修仙界史无前例的奇迹。
东苍临苦笑着摇了摇头:“过程自然是万分凶险。对方不仅拥有地仙级别的伟力,甚至还能调动秘境残存的法阵灵力为己用。若非我在绝境之中将几块古残片与大道感悟拼凑完整,侥幸融合出了一件无上重宝,再加上当场催动了燃烧寿元元神的绝命秘术,拼至全身上下气血枯竭、寿元将尽的地步,怕是根本连伤他半毫都做不到。”
如今再次回想起当时在秘境中的绝望困局,东苍临依然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当时若非身后站着的是自己誓死要守护的生母与恩重如山的小爹,换作这世间任何其他人,他都绝不可能下得了那般同归于尽的狠辣决心。
“无上重宝?燃寿秘术?”
妙华仙子美眸微微一凝,再次凝神细细端详起东苍临的面容来。
按理说,修士一旦大范围燃烧寿元,体相必然会呈现出气血败退、满头白发的衰败枯朽之象。
可眼前的东苍临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那一头长发乌黑浓密,浑身上下的生机甚至比在天衍宗闭关时还要来得旺盛蓬勃,哪里有半点寿元将尽的惨状?
东苍临见师尊疑惑,也不再隐瞒,抬手一招,掌心中顿时凭空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流转着浩瀚阳刚正气的玄妙剑光。
阴阳二气在半空中交织演化,隐隐散发出镇压诸天万界的恐怖威压。
“这便是先天灵宝,两仪微尘剑。”
东苍临指了指掌中的双剑,解释道:“当年小爹在历练时便赐给了我一道飞剑初胚;后来我在麒麟传承的秘境中得了一部分核心精萃;而最后那块关键的阴阳勾玉残片,则是这次在天上阙秘境内斩杀屠龙会强者后所得。三者合一,方才补全了这件先天至宝。”
说到此处,东苍临面露感念与惭愧之色:“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小爹其实早已暗中安排好了退路,他为了不引起东屈鹏那老狗的警惕,也没机会提前与我细说。我见死局笼罩,真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甚至在将老狗斩杀后,拉着小爹的手将后事遗言都给交代清楚了……谁能料到,小爹反手便掏出了一枚自太荒夹缝中得来的仙界九转蟠桃。我将那仙果服下后,非但彻底治愈了枯竭的道基,寿元更是硬生生凭空暴涨了千年。”
东苍临对鞠景当时的苦心无比理解。若非小爹运筹帷幄,自己恐怕早已化作了一具冰冷的白骨。
妙华仙子柔声道:“只要人没事就好,死里逃生乃是大幸。不过苍临你切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先天灵宝乃是足以引得修仙界所有老怪疯狂撕咬的无上祸患,今后万万不可在人前轻易显露半分。”
“师尊与小爹不愧是道侣夫妻,连劝诫我的话语都说得一模一样。”
东苍临失笑了一声,随即神色重新归于郑重:“当时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能有如今的造化,全赖小爹一手栽培与庇佑。我握着这件重宝,心中有愧,便想着将两仪微尘剑双手奉上献给小爹,以报再造之恩……可惜,小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当场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唉,我若是在交代遗言的时候便将这宝剑强塞给他,倒还好了。”
东苍临长长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未能将重报奉上的遗憾。自己欠小爹的情义堆积如山,如今越欠越多,真不知这辈子该如何才能还得清了。
“你那小爹向来是个有担当、有底线的真男人,又岂会贪图晚辈手中拿性命换来的机缘?”妙华仙子轻声道,“他若真是那种见利忘义、巧取豪夺的贼子,我当初又怎会……落到他手里?更何况,他当时既然知晓你服了蟠桃死不了,自然不可能平白接你的遗言;纵然你当时真死了,只要你活过来,以他的脾性,也定然会将法宝原封不动地物归原主。”
说起自家夫君,妙华仙子美眸里异彩涟涟。
旁人如何评价鞠景她管不着,但在她心里,自家那位小哥哥除了在床笫间有些欺负人的霸道坏心思外,在做人做事上,绝对是个顶天立地、讨人喜欢的真男子。
“师尊说得极是,倒是弟子格局狭隘了。”
东苍临赞同地微微颔首,挠了挠头咕哝道:“我不该以为小爹是个老好人,就觉得他什么条件都会顺着我……不过,当时我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向小爹交代的某些极其为难的遗言……他倒确实是捏着鼻子给接下了。”
说到最后,东苍临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似是后悔,又似是心虚。
妙华仙子被他这副抓耳挠腮的情态勾起了好奇心,挑眉问:“为难的遗言?你小子当时究竟向你小爹许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愿望,还能让他这般人物都感到为难?”
“这个……这个嘛……”
东苍临顿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妙华仙子的目光,反倒是有些求助似地扭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端坐着的生母慕绘仙。
慕绘仙此时亦是微微蹙起了一对远山眉,秀美的脸庞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愁与烦闷,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你自己临死前脑子糊涂许下的荒唐事,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到了这时候,你还指望做娘的替你向你师尊解释不成?”
妙华仙子见状更是满腹狐疑,连忙起身走到慕绘仙身旁坐下,拉过她的纤手打圆场道:“这是怎么了?看把慕姐姐给气得。苍临到底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妹妹只管同我说便是,何至于生这般大的气?”
“唉……确实是极难开口的东西。若非这事迟早瞒不过去,妾身真想一辈子捂在肚子里。”慕绘仙抬起纤纤玉指轻揉着太阳穴,额间那枚桃花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将绝艳妇人的苦闷展现得淋漓尽致。
妙华仙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当是年轻小伙子临终前许了什么想要传承香火的荒唐话,轻笑道:“妹妹尽管直言无妨。我如今好歹也是突破到了天仙级大乘期的剑尊,这点养气的功夫与涵养还是有的,断不可能因为小辈的一两句胡话便动怒发火。妹妹未免也太小瞧我的气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