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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咀嚼日子（第3页）

“过日子，就是忍着随时准备接住，防不胜防的意外和暴躁”

一想起这样的日子也不多了烟头喘了口气陡地，落下一大截火烬

桃树没有大小年

姚云的桃园在巴村是网红打卡地她只留下三亩口粮田其余十五亩全都种上桃树春天花骨朵诱人地绽放浓红粉白锦绣，扮靓了半个塬坡

丈夫多年前死于肝癌留下还不清的债和三个孱弱女儿地里活计全靠她一人硬抗苦撑她从不向人诉苦，在产业政策扶持下在院校专家指导下她建成了村里最早的桃园

姚云渡过一个个难关孩子们的节假日是园子里的功课日常活动是疏花，疏果，套袋和采摘她们与桃树更像家人相依相靠，相映添彩

姚云是个苦命的人她却说自己赶上了最好的时候从前只是低头耕锄，现在她挺起腰杆把自家地里桃花味的抖音水色蜜果，源源向外输送

李文绣

名字让我惊奇签名让我倍感意外果然，她高中毕业在那一代人中，是个知识分子

多年不生育，她被婆家的冷语赶出家门改嫁到齐子塬书上知识拯救不了底层烟火

日复一日的劳作，让她丢掉想象低头走路，低头缝补生活四处风化的漏洞

二婚男人暴躁简单她隐忍，留下无数暗伤她拉扯他幼小的孩子，把仅有的书香一再深埋，不被认可的孤傲比不过泼辣的实用手段她的沉默，被认作柔善可欺她的脱俗，被当成不合群的宣言

她瘦弱身体里的韧劲时时刺痛我的泪点她却说，孙子们读书经见世面懂事了，孝顺了她种了二亩水萝卜，霜降之后褪尽呛辣，甘甜脆爽

固有的甲壳

到处漏风的三间厦屋

要修补的地方太多我跟王永志老人建议，搬到集中安置点两室一厅，够你们老两口住了

他不走，哪里也不去房子垮了，就死在里面祖宗传下来的产业，咋能说丢就丢他赌气说，我去找村上要钱不信他们看着有人死在家里头，不管其实，老人在等儿子主动开口给他们盖几间新房

儿子在城里打工，攒钱买了小居室房子太小，装不下老两口他的伞护住了孩子，遮不住父母一根顶梁柱，一手撑着随时都可能坍塌的房子一手扶住风，心里涌出的只是冷泪

傻女人

傻傻的女人，有时沉默寡言

每天被风拖着埋头走路捡拾一些无用的线头废纸更多时候喋喋不休，与高处远处对话视而不见身旁走过的人自己身上的病，地里黄连的苦

“要结婚了”“要在大城市买房”这些顽固的石块压在心上让她的诉说僵硬而清醒

平静时，她把体内疼痛击碎的石块一口口吐出，身体轻飘飘仿佛陡然卸下了五十多年的沉重

贫困户

村子并不闭塞水电路畅通，只是安静得让人心慌日子凝成不变的节奏，农事时劳作农闲了，整日坐在门口沉默贫困程度，比想的浅口粮不愁，零花钱也有

深层的隐忧，比如生病、养老不是没想过，只是无力解决脸上木讷的表情，比峭壁冷峻习惯了集体的生活节奏他们缺乏的是扔掉拐棍直立的勇气

一百二十户的村庄，六十多户贫困户多是留守的孤老与幼童走出窑洞的眼界，是否可以看见高远春种秋收，自给自足简单重复耕作，不能根除思想的贫瘠面对帮扶干部，他们只想听听他们带来的新鲜事物，和软和的语气

村委会

风里有草木花香的气味田野围拥，虫鸣柔和斑斑点点的亮描摹村落轮廓一片通明聚光，在大槐树村委会院子铺展聚积了众多飞蛾繁复每天，从寒风中的躬耕开始

点种，拉蔓，摘心，授粉成熟的脚步从未停息展叶，绽蕾，坐果，酝酿信任的力量结出收获的给予樱桃，甜瓜，乳瓜，西红柿工作从夜晚开始分拣，装盒，装箱，装车

土地无言，村庄有性格祖辈的棱角，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成木讷，留守的孤老孩童读不出月光的乡愁远离与回归，都是割肉的疼不再宁静，依然纯真彻夜的灯光点亮祖国万分之一的一角撑起一片明媚星空

把沟底的水引上塬

靠天吃饭的日子，渗进身体每一步挪移都为接近水源，而努力前倾渴望一眼深井

让白水的凛冽洗净千百年的混浊我们土色的皮肤

疼痛在表面，向下楔进有难抑的感动，眼角一颗滚热滴落众多流淌，这渗进血水厮杀和呐喊的土地这遍体鳞伤的古老身躯这拥有一切却如此苍白干渴的骨头

拥有水，就拥有了春天占领水，就占据了制高点自上而下浇灌的信念，让古老的褶皱不断向外拓展，把抗争和牺牲溶成底色滋养后继者年轻的眼瞳

插上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