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次的夜袭却并不成功,守御土垒的夏军重甲步卒明面上看起来大多围在篝火旁取暖,丝毫没有察觉到宋军骑兵的逼近。
但实际上,有大量隐藏起来的重甲步卒,根本就没有休息,可谓是枕戈待旦。
因此张玉的骑军一头撞进了夏军的伏击中,死伤极为惨重,杀透重围后返回柔远寨下,凭借著寨墙上的弓弩庇护才得以生还。
然而,李谅祚还没为自己的神机妙算高兴多久,就连续得到了几个极为糟糕的消息。。。。。。首先是本来归附夏国的几个横山番部,在宋人的重金鼓动下,降而复叛,使得夏军经过嘉宁军司的补给线直接遭到了严重威胁;其次则是西军开始紧急动员,探马明确探知,正在有大量援军从泾原路和鄜延路启程前往环庆路支援;最后则是接到了刘昌祚绕路,正在迫近柔远寨的消息。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后路被威胁,前方即将被数面合围的情景下,夏军仍然有取胜的把握,那就是利用骑军的机动力优势以及宋军支援的时间差,把前来支援的各路宋军挨个吃掉,也就是所谓的「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但这种战术是需要极高的组织度和执行力才能实现的,或许在李元昊时代,夏军能够轻而易举地实现,可到了现在,夏军缺乏能力出众的将领,军队整体素养也随著承平日久而开始不断下滑,虽然可以勉强去尝试,但已经没有人能给李谅祚保证一定可以成功了。
在这种情况下,缺乏战争经验的李谅祚陷入了犹豫。
眼下在宋夏横山战场的这个赌桌上,他虽然没赢,但其实没输,还有收手的可能性,但若是继续赌下去,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吃掉一路甚至几路前来增援的宋军,立下可以媲美他父祖的煊赫武功;要么被来增援的数路宋军和番部给包饺子,满盘皆输。
而年少的李谅祚在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冷静思考后,经过一番权衡。
——怂了。
翌日拂晓,夏军拔营北撤,来时旌旗蔽日,去时偃旗息鼓。
伤兵搀扶著伤兵,民夫驱赶著驮马,沿著来时的川道缓缓北行,正巧天空上也有一大片阴云,笼罩著这支败退之师。
李谅祚骑马行于中军,始终没有回头。
他肩头的伤口仍在作痛,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这是第一次亲自品尝到惨败滋味的痛楚。
他本以为可以凭借万骑之威,撼动大宋的边防,逼迫宋廷在青盐之禁上让步。
然而大顺城、柔远寨这两座边城,如同两颗钉子,死死钉在横山南麓,他倾尽全力也未能拔除。
「陛下,追兵未至。」嵬名阿吴策马上前,低声道,「宋军并未出寨追击。」
李谅祚微微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宋军兵力有限,固守尚可,追击则力有不逮,况且宋军的骑兵远不如夏军,即便出城追击,也未必能讨到便宜,这大约是他此番南征唯一能聊以自慰之处了。。。。。。至少撤军还算从容,没有演变成溃败。
总的来讲,他虽然没能攻克宋军据守的城池寨堡,但交换比并不难看,夏军甚至付出的伤亡要少于宋军。
所以,对国内即便不能吹嘘成大捷,吹成跟今夏入寇一般的小捷还是可以的。
但对内宣传可以赢,对外外交却要以实际的战果为准了。
「遣使赴宋营。」李谅祚无奈道,「就说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自挑衅所致,并非朕之本意。夏宋两国,当以和为贵。」
身为嘉宁军司统军的嵬名阿吴一怔,旋即明白了李谅祚的用意。
这是要找个台阶下了。
随便找个替罪羊,把责任推给嘉宁军司的边将,保住国主的体面,同时向宋人释放和谈的信号。
而宋人财政困窘,想必也无意深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接受这个说法。。。。。。至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双方都心知肚明。
「臣即刻去办。」嵬名阿吴拨马而去。
夏军北撤的尘烟,在横山的沟壑间渐渐消散,柔远寨城头上,张玉望著那远去的烟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远镜。
「胜了。」
张世矩站在父亲身侧,左臂的裹伤布上渗著新鲜的血迹,声音里透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