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与金悌站在船头,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郭时,两人同时沉默了。
开封的城墙比开京高出一倍有余,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垛口上飘扬的旗帜密密麻麻,城门外的护城河宽阔无比。
因著水路实在是太过堵塞,几乎是寸步难行,他们只好弃船登岸,走陆路进城,但岸上也堵,城门口等候查验的车马排成长龙,足有数百辆之多,车上载著米粮、绢帛、瓷器、木炭等物。
终于挨到城门口,鸿胪寺的接引官已在此处候著,验过文书后,引著使团入城。
入城之后,金悌的眼睛便不够用了。
他在高丽国内素称「中国通」,因其父亲当年随使团在开封住了三年,回国后写了一部《海东入宋记》,详述中原风物制度,金悌自幼耳濡目染,对开封的街巷坊市如数家珍,然而当真踏进这座城时,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著「王家绒线铺」「李记香药局」「张氏布店」「曹家书铺」等字样,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字迹或楷或行,有的鎏金,有的描漆,有的只是用墨笔写在木板上,却个个写得端正有力。
绸缎铺的柜台上堆著蜀锦、苏绣、湖绉,各色花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瓷器铺的货架上摆著各种精美别致的瓷器;酒楼里飘出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路,那是炙羊肉、煎鱼脍、笋蕨馄饨、莲花鸭签的味道,混著新酿的桂花酒香,在秋日的微风里飘出半条街。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襆头、著圆领袍的文士,有裹著头巾的番商,有挽著高髻、插著银簪的妇人,还有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担子上摆著时令瓜果、甜水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等来到御街,金悌更是目瞪口呆。
他父亲说过,开封的御街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他当时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父亲非但没有夸张,反而说得保守了,就是十几辆马车恐怕也能跑,而御街的街面则以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马行人的足迹磨得光滑如镜,御街两侧以朱漆杈子隔开,杈子外侧才是官民徒步行走的通道。
「百物萃聚,人气蒸腾。」
金悌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父亲在《海东入宋记》里写的,他原以为那是文人惯用的夸饰,如今亲眼见了,方知父亲下笔时是何等克制。
而他们离开御街,正要转向西去时,却被堵住了,堵住去路的不是车马,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数百人,只听得人群里不时爆出叫好声,夹著铜钱敲击瓷碗的脆响,隐约还有丝竹声从人缝里漏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郑文问鸿胪寺的官员。
「郑尚书有所不知,今日是夜市提前开市的日子,这有个说书的段三郎,一张嘴能说三教九流七十二行当,学谁像谁,最是招人,眼下大约是说到陆相公整顿陕西盐政的事情了。」
金悌看得真切,搭著一个简陋的竹棚,棚中站著个瘦削的中年汉子,头戴一顶破襆头,手里摇著一柄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他学的正是陕西官吏被陆北顾查帐时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那副战战兢兢、语无伦次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铜钱雨点般往竹棚里扔,砸在棚顶的苇席上劈啪作响。
金悌忽然想起父亲书里的一句话,即「宋人好议论,虽市井贩夫亦敢言朝政得失」,他当时读到这一句时,还不甚理解,如今看著那个说诨话的段三郎在数百人的围观下,学陆北顾拍案怒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那句话的分量。
他们绕过这里,经过一条街向北,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抵达了都亭驿。
此前便说过,都亭驿是开封最大的官驿,拥有多达五百二十五间房间,负责接待各国使团,而不同区域,则是按照该国对于大宋的相对方位划分的。
因此,高丽国与流求国的使团,都被安置在都亭东驿,而辽国使团在都亭北驿,夏国使团在都亭西驿。
驿丞早已接到文书,率驿卒在门前迎候。
「高丽贵使远涉鲸波而来,一路辛苦。」
驿丞拱手寒暄,礼数周全,道:「贵使且在此歇息几日,待合门司排定觐见日期,本官自当遣人告知。」
给他们安排的是一间三进院落,第一进是会客的正堂,第二进是使臣的居室,第三进是随行人员的住处。
院中那丛湘妃竹据说是真宗朝时期从荆湖南路移来的,数十年过去,已长得葱茏蓊郁,在微风里婆娑作响。
墙角那口太平缸里则养著几尾锦鲤,金悌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鲤鱼在水面上懒洋洋地吐了个泡,旋即又沉入水底。
安顿下来后,驿馆的仆从奉上茶来,看著不错,茶汤碧绿澄澈,郑文抿了一口,觉得味道比高丽宫中所用的茶好得太多,却没有心思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