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跟王珪见了,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主考官范镇坐得远些,倒是吃得从容,但有点挑食,面前的富头几乎没动,春蔬吃得干干净净。饭毕,小吏撤去碗碟,又端上茶来。
众人也不急著起身,便就著茶坐著歇一歇。
范镇捋了捋胡须,闲聊道:「今科士子,文章气象似比往年更见纷杂,有恪守经义、法度森严者,亦有纵论时弊、锋芒毕露之辈,取舍之间,颇费思量。」
「文章贵在载道,亦贵在有真性情。」
蔡襄微微颔首,道:「过于拘泥格式,易失生气。」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能做出《四贤一不肖》诗的人,确实是真性情了。
王珪笑道:「蔡学士书法文章皆为大家,于文章气韵把握,自是精准,只是这考校之事,终究要有个标准。。。。。。过于奔放恣肆,恐离了根本。」
王安石这时才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眉头仍旧是锁著的,也不知是因为思绪,还是因为茶味太酐了些。
「依我看来,取士之公,不仅在程序,更在取士之目的。」
王安石放下茶盏开口道:「朝廷设科取士,是为选拨能治国安邦、经世致用之才,若文章只知堆砌辞藻、空谈性理,于国于民何益?我以为,当重实务之论,重解决之策,那些能切中时弊、提出可行方略的策论,即便文采稍逊,亦当优于空洞华美之言。」
他这话说得直接,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陆北顾用左手拇指、食指圈著茶盏,对此倒是赞同:「确实如此,为政需务实,取士亦当如此。」刚才争执归争执,但终归只是观点不同。
这在士大夫之间是很常见的,倒也不至于让他变成「对人不对事」,他认可的事情还是会认可。王珪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然文章载道,道需文传,若全然不顾文章法度、表述清晰,纵然有济世之心、安邦之策,恐亦难以准确传达,更难以服众。」
范镇看好像又要起争论,干脆和稀泥道:「当取文质相彰、理实兼备者,如此既有经世之志、务实之思,又能以清晰有力之文表述,方为上选。」
「不过近年士林中的文风,却是有些由彼端至此端了,又陷入了空谈之中,只是换了张皮。」蔡襄感叹道。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自嘉祐二年的版本更新之后,考生就普遍放弃了「太学体」,开始研究「古文体」了,而这也导致了「古文体」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被分析、拆解,并总结出了模板。
换而言之,陆北顾他们看到的大部分卷子,虽然是古文体的形式,但其实都是生搬硬套出来的。而这也证明了,只要是有标准的考试,那就一定会走向八股化。
「与其责其空谈,不如导其务实。」
「务实?」
「正是。」陆北顾道,「我观今科举子文章,十之八九仍在「尊王攘夷』「三代之治』中打转,能言及漕运、水利、钱法、边备者,百中无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坐而论道之人,谁去起而行之?都要靠入仕之后再去锻炼吗?」
王安石似乎来了兴致,问道:「子衡之意,是要变革科举取士之法?」
「非仅科举。」陆北顾看著他,「是要变革士风,当今天下士子,以吟诗作赋为雅,以经世济民为俗;以清谈玄理为高,以钱粮刑名为卑。此风不改,纵有良医,亦无良药一一因为无人去采药、制药、试药。」「换言之,介甫兄说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不可稍差。可若庖厨之中,人人都在争论「鲜』为何物,却无人去生火、备料、掌勺,这鱼何时才能下锅?」
蔡襄抚掌笑道:「妙喻!子衡这是要培养庖厨,而非食客。」
「正是。」陆北顾点头,「依我看来,若是有可能,当在州学、县学中增设些「实学』,让天下士子明白,欲治国平天下,先要懂得一县如何治、一渠如何修、一仓如何管。」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所以才要从这贡院开始。」陆北顾指向外面,「从这里走出去的士子,将来或为州县,或入中枢。若今日我们只取辞章华美者,他日朝堂便多一群华而不实之人;若我们敢取有真知、敢言实务者,哪怕文章稍逊。」
他停顿了一下,道:「便是为天下种下一颗变革的种子。」
「今日既论及此,王某便直言胸中所思一一科举之法,非改不可。」
王安石很是振奋,干脆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