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本官知晓了。」
陆北顾坐在营帐中,对著先赶回来的骑卒说道。
帐外风声渐紧,不一会儿,远处便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显然是来人了。
他放下手中又翻阅了一遍的卷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帐帘上。
果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侯爷,赵明、张臣求见。」黄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赵明与张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皆身著甲胄,甲片上还沾著刚干的血迹,赵明手中提著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件,布上渗著暗红的血渍,形状圆滚。
「末将赵明、张臣,奉命剿匪归来,特向陆判官复命。」
看了眼帐内本来就伫立著的甲士们,赵明恭敬地双手向前,将手中那布包放在陆北顾案前的地上。打开包裹,露出一张须发虬结、双目圆睁的人头,正是沙里飞。
「辛苦了。」
陆北顾开口问道:「战果如何?」
赵明忙如释重负地答道:「回判官,贼首沙里飞及其党羽三十七人,毙十六人,擒二十一人,缴获青盐十二车,约两千余斤,我方轻伤五人。」
张臣补充道:「沙里飞负隅顽抗,被末将阵斩。」
「阵斩?」
陆北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赵都监。」陆北顾缓缓道,「沙里飞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赵明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沙里飞那句「拿老子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祸乱边地」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张了张嘴,觉得口干舌燥,只勉强说道。
「他负隅顽抗,当时一直在打斗,未及细听究竞说了什么。」
「张都监,你呢?可曾听见?」
张臣闷声道:「末将。。。末将只顾杀敌,也未曾留意。」
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慢条斯理地翻开,粗纸摩擦产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二位都监镇守大顺城多年,于周边地形、贼情了如指掌。」
陆北顾一边翻阅卷宗,一边说道:「此番剿匪,雷霆出击,一举功成,实乃大功一件,本官自当为二位向朝廷请功。」
赵明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脸上挤出笑容道:「判官过誉,此乃末将等分内之事。。。」「不过。」陆北顾打断了他,合上卷宗,擡眼看向两人,「本官有些疑惑,还需二位解惑。」赵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北顾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卷宗上,问道:「沙里飞一伙与大顺城里的买家往来已有数年,买家将其走私路线、交易时辰、接头暗号,乃至城中接应之人,皆已详细招供。而这其中的事情,二位都监究竞知情否?」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判官明鉴!」赵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末将、末将确曾听闻边地有私盐贩运,然边境线漫长,贼人狡诈,行踪不定,末将虽屡次巡防,却始终未能抓获首恶。。。。此次全赖判官运筹帷幄,方得一举剿灭!末将失察之罪,甘愿领受!」
「失察?」
陆北顾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这样一个人,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多年,这些年运进来的盐恐怕要以数十万斤来计算,只是「失察』?」
赵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裙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身体也跟著不可避免地前倾,只得双手撑地。张臣见状,也默默跟著跪下。
对于身穿劄甲的人来说,「跪下」这个动作,不仅意味著行礼,更意味著毫不设防的屈服,因为劄甲的裙甲本身就沉,且会不可避免地阻隔双膝发力,脖颈也完全暴露于对方的刀锋之下。
正因如此,军中也才会有「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说法。
而陆北顾的帐中,可是有数名持刀甲士在的,换句话说,现在陆北顾想杀他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陆北顾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他们面前,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人,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