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苏辙相邀,晚上也无事,陆北顾便决定赴约。
至于为何苏辙不去家里找,反而把帖子送到三司,陆北顾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时过境迁,如今双方身份相差巨大,怕吃闭门羹心里难受。
「去怀远驿。」
黄石如今因军功得了陪戎副尉的官身,而陪戎副尉属于从九品下的武散官,只能领一份微薄的俸禄,并无实际差遣,故而还跟在陆北顾身边。
而这种操作也并不罕见,属于是庙堂潜规则了。
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苏氏兄弟所在的怀远驿本是国初朝廷接待外藩使臣之用,但随著都亭驿的大规模修建,都亭驿便逐渐取代了怀远驿的作用。
于是,怀远驿就成了接待往来东京的官员的驿站。
而对于苏氏兄弟这种有官身而无差遣的守选进士来讲,因为住在官驿里要比赁屋便宜些,环境也稍微安静些,故而也就成了备考的最好选择。
陆北顾的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驿馆内不算嘈杂,陆北顾在驿吏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中传来苏轼的声音。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陆北顾驻足听了片刻,这才擡手叩门。
是苏辙来开的门,他的面容清瘦了许多,他见到陆北顾,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深深一揖:「子衡兄!快请进!」
陆北顾还礼笑道:「子由,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苏辙侧身让陆北顾进门,朝院内喊道,「兄长,子衡兄真的来了!」
院中石桌旁,苏轼正捧著一张纸诵读,闻声擡头。
他蓄起了短须,双目炯炯有神,虽穿著寻常的布袍,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见到陆北顾,苏轼捏著纸张递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子衡!你且看我这篇为应制科而作的《晁错论》如何?」
这篇文章,是苏轼为参加制科考试所提交的二十五篇之一,因为该考试除了必须要有高官作为推荐人以外,考生还必须提前提交相关科目的文章。
实际上,考生提前所提交的文章必须要体现出足够的政治见解和文学才华方能通过审核,获得参加制科考试的机会。
「子瞻考的是哪科?」
「我准备考的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子由则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这时,苏辙给苏轼使了个眼色,道:「先请子衡兄坐下再叙话嘛。」
三人正式互相见礼,在石桌旁坐下。
苏辙忙去屋内取茶具,陆北顾则是从苏轼手中接过纸张,细细品读。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看完后,陆北顾并没有评价文章本身,而是正色问道:「既然子瞻以为如今天下虽安定无事,却有不测之忧,那子瞻是欲做这消弭不测之忧的「仁人君子豪杰之士』吗?」
陆北顾看著苏轼,等待著他的回答。
毕竟,在陆北顾的印象里,苏轼似乎一开始是反对变法的,与这篇《晁错论》的论调截然相反。而随著他细细打量苏轼,却发现跟瘦了不少的苏辙相比,几年过去,苏轼看著倒有些发腮了。「那是自然。」
苏轼抚著短须,很有激情地说道:「当年琼林宴上,你我同榜,如今子衡已是国之栋梁,开疆拓土,名动朝野,当然要效仿子衡,为天下人做些事情!」
陆北顾微微蹙眉,他当然不会认为苏轼的转变完全是因为他的影响,所以又问道:「那子瞻觉得,大宋的这些不测之忧,是要以激进手段进行变法改革,还是以温和手段徐徐图之呢?」
「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当然要徐徐图之。」
听了这话,陆北顾点了点头,这就解释的通了,看来苏轼不是反对变法,只是反对过于激进的变法。今年是嘉祐五年,从后周显德七年陈桥兵变算起,大宋立国刚好百年,而对于大宋在这一百年间积累出的种种弊病,有识之士们是看的很清楚的。。。。。。或者换句话说,其实变法这件事在大宋朝野间一直都很有受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