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觉得可怕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没有人在打她。没有人在骂她。陈屿也并非每天都在发火。可那些偶尔的冷脸、随口的贬低、不耐烦的叹气,已经在她脑子里建成了一个系统。她做事情之前,会自动调用那个系统——他会怎么看?他会觉得对吗?他会不会皱眉?如果他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她的大脑就会进入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她不再思考“这件事对不对”,而是思考“我怎么做才不会挨骂”。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防备了。
她没有精力去思考方案怎么写才能更好,因为她要先想好怎么跟陈屿解释今天为什么加班。她没有心思去规划自己的生活,因为她要先确保每一个决定都不会引爆他的不满。她甚至不敢让自己快乐,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快乐会不会成为他愤怒的理由。
林晚后来在书店里翻到一本书。书里有一段话,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书里说,长期的精神压迫不会留下淤青,但它会留下比淤青更难愈合的东西——它会拿走你对自己的信任。
她合上书,站在书架前,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在厨房切菜,忽然走了神。她在想:如果陈屿现在回来,看到我切菜的样子,他会说什么?她想了三秒钟。然后在下一秒,她强迫自己停住,问了自己一句话——
我为什么总是在想他会说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我想怎么做”了。
那天晚上,陈屿在电话里又对她发了火。原因很简单,她忘了帮他取快递。她站在阳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对不起”,而是安静了很久。
“你在听吗?”陈屿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我在听。”她说。
“那你倒是说话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个快递,是我忘了,还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陈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说。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我只是在想,我应该为哪些事情道歉。”
那不是一个扬眉吐气的夜晚。陈屿在电话里又说了很多话,林晚一句都没有反驳,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检查自己。她只是听着,然后发现自己有一个很小的、很微弱的声音,在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终于听见了自己。
后来的事情并不完美。林晚没有和陈屿立刻分开,也没有从此变成一个强悍的女人。她仍然会在做决定之前犹豫,仍然会担心别人的看法,仍然会在某个瞬间,习惯性地想“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但她开始记事了。
她买了一个小小的本子,放在包里。每次她做了决定之后心里发慌,她就把事情写下来——她决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决定。几天之后她翻回去看,发现那些决定大多是对的。她开始学着等一等,等情绪平复了再说话,等陈屿的声音不再回荡在脑子里了,再想自己到底怎么想。
她也开始做一些很小的决定。今天吃什么,穿哪件衣服,周末去哪里。她把这些小小的选择像练习一样做了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手不那么抖了。
有一天,她在超市买酱油,拿起左边那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拿起右边那瓶,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了收银台。
没有犹豫。没有比较。她只是选了一瓶,然后离开了。
阳光很好。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那瓶酱油,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离完全找回自己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今天,她没有被那个无形的裁判影响。
她做了自己的决定。
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