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霜降刚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铅灰色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林晚缩在灶房门口,小手冻得通红,正往灶膛里添柴。外公咳得厉害,从入秋就下不了床,母亲说要去镇上抓药,一早就和父亲出了门。她听见外婆在堂屋里叹气,那声气又长又沉,像把一辈子的苦都叹出来了。
傍晚时分,父母回来了。
母亲一进门脸色就不对,径直冲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找。父亲跟在后头,脸黑得像锅底。林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母亲一声尖叫——
“钱没了!”
那一万块钱,是给外公治病的。外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猪圈里两头半大的猪,仓里三担谷子,还有母亲陪嫁时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才凑齐了这些。外婆把钱缝在一个旧布包里,藏在衣柜最底层,说是等明天带外公去省城看病。
“晚晚。”母亲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今天进我们屋了没有?”
林晚摇头。
母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说实话!”
“我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进你们屋。”
父亲从门后抽出一根竹条,那是平时赶鸡用的,劈头盖脸抽下来。林晚疼得尖叫,满屋子躲,可屋子就那么大,她躲到灶台后头,父亲追过去,一脚踢翻了板凳。
“小小年纪就学会偷钱了!一万块!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外公的命!”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她哭得喘不上气,一遍一遍地说,可没人听。
外婆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她看看林晚,又看看儿子和儿媳,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再好好问问,晚晚才八岁,她哪知道钱藏哪儿……”
“娘!”母亲打断她,“就她今天进过我们屋,不是她是谁?我们出门的时候钱还在,回来就没了!”
外婆蹲下来,握住林晚的肩膀。那双枯瘦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带着择菜的泥。
“晚晚,好孩子,你告诉外婆,钱藏哪儿了?你拿出来,外婆不怪你,咱们还得给你外公治病啊……”
林晚看着外婆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含着泪的眼睛里,有恳求,有焦灼,还有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丝东西叫绝望——外婆在求她认罪,因为外婆已经撑不住了。
“我真的没拿……”她只会说这一句。
外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扶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对母亲说:“你们……你们再找找……我头晕……”
外婆倒在堂屋的竹椅上,再也没有醒来。
高血压,脑溢血。村里的大夫赶来时,人已经没气了。外公在里屋听见动静,挣扎着要下床,摔在地上,从此再没起来。半个月后,他走了。
那个冬天特别长。
林晚的胳膊是在外公葬礼那天断的。父亲喝了酒,看着她在灵堂前跪着,突然冲过来把她拎起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她听见自己右胳膊“咔嚓”一声,接着是钻心的疼。周围有人惊呼,有人拉,父亲被拽开后还在骂:“丧门星!害死你外公外婆!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