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什么意思?我闺女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你们把我闺女扔那儿不管了?这是骗婚!”
程远的妈妈没有跟她吵。她转身回车里拿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的彩礼凭证。她一张一张摊在酒店大堂的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金,一万八千八,收据在这。彩礼,十八万八,转账记录在这。酒席定金,两万,合同在这。改口费,一万零一,红包封好了没来得及给。你看清楚,我们家该出的,一分没少。临上车,突然又要六万八。我问你一句,你们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
林薇的妈妈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身后的那些亲戚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最后,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凌乱的响声。
林薇还坐在休息室里。她哭累了,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给程远打电话,拿起手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程远,那个电话是她妈打的,她也不想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妈从小就跟她说,女孩子嫁人,该要的一定要要,要不到的才是亏了。她从来没想过,有些东西不是要不到,是要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程远回了家。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他爸妈。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谁也没动筷子。他喊了声“妈”,声音沙哑。
他妈问他:“去哪了?”
他说:“在同学家坐了一天。”
“手机怎么关机了?”
“卡掰了。”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他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说话。他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轻轻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那姑娘你处了两年,舍得?”
程远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半晌,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妈,两年我是跟她处,不是跟她妈处。今天她妈能临时要六万八,明天就能要别的。我娶她,不是娶她们一家。”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话,没有吱声。
程远从小到大,脾气出了名的好。谁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拒绝。逢年过节,给他对象家里买东西,从来没含糊过。他同学搬家,他请假去帮忙。他同事借钱,他二话不说就转账。这样一个好人,被逼到结婚当天跑了。
程远小时候,最爱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玩积木,搭好了就笑,倒了就重搭。他从来不哭,也不闹。
后来他长大了,还是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他以为只要他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他好。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包容,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他忘了一件事——有些人,你越包容,她越觉得理所应当。
第二天,林薇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他把我拉黑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妈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很苦,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也没有用。
窗外,初冬的风吹落了最后几片叶子。
那件婚纱挂在衣柜里,白色的裙摆上还沾着红纸屑,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