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不管有没有孩子的都紧着回家,再回来有的拿玉米粒,有的拿大米粒,苞米炉子前排满了长队。
冲天的火光中,旧年的好事坏事都已经结束,新年伊始,大家凑在一起,让冬天都变得拥挤暖和。
陆游正站着看,忽然觉得有谁动了动他的衣角,低头,就看见一双苍老的手往他与贺祝椿的兜里分别塞了份红包。
红包很厚,贺胜军缩回手,拍拍肩,没多说。
陆游就道:“新年快乐,爷爷。”
贺祝椿与陆游年后在黑羊河又住了段时间,不长,也就大概十来天,后面还是贺胜军催着他们两个人走,贺祝椿还不很情愿,贺胜军就说:“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你得回去学习。”
贺胜军有一个了不得的儿媳妇,有许多财富,但他口里面念叨的却始终是乡里的土地,是这栋老房子,是贺祝椿自己都不很珍惜的学业。
家里的老人好像都是这样,他们觉得自己年少时没读够的书是世间难得的珍贵藏品,因此在有了儿孙后,总要叮嘱再叮嘱,拿他们早已经过期的、并不很能跟上时代的观念,加之大半辈子积累的人生经验,一起混合了熬成一锅糊糊,喂给子孙们喝,企图儿孙喝完了就能少走些弯路。
但除此,他们还会有更关心的事情。
贺胜军又熏了一大盆熟食装进袋子:“学习要用功,但也要注意身体。
一天得吃三顿饭,不要减肥——我看手机里好多年轻人都念叨着减肥,咱不跟他们学,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贺祝椿就无奈道:“我早就过了长身体的时候了。”
贺胜军道:“你现在才多大点岁数,还年轻着嘞。”
陆游与贺祝椿离开黑羊河前一天,村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陈家俊又害了疯病——自那次裴瑾瑞过来处理过何楚妍母子的后事后他本该好起来的,可只好了这么一阵子,不知怎的又复发,王秀让陈成康去再请裴瑾瑞过来,裴瑾瑞却说什么都不肯,只撂下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而后打发陈成康回来。
后面王秀还亲自有去了两趟,两次都被赶回来,后面裴瑾瑞干脆面都不露,死活不肯再见他。
陆游听闻这事时还道:“裴瑾瑞啊,说起来,自那次医院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贺祝椿转身就去啃他的耳垂:“怎么,不见面还想上了?”
陆游被他啃的浑身发痒,不住地笑:“胡说什么你?”
贺祝椿哼哼两声:“只许想我,别的男人都是空气。”
陆游点头:“好,是空气。”
“女人也是。”
“女人也是。”
“双性人和变性人也是。”
陆游抬眼看他,没忍住笑出来:“你还真不搞性别歧视。”
贺祝椿点头:“不搞那些封建传统思想。”
陆游:“……”
第二件事,是他们离开前一天晚上,吃饭时怎么也找不到贺胜军,院里的大锅还烧着火,炊烟吹满整个院子,饭已经煮熟,灶里的柴火也烧净,贺祝椿左右找不到人,大队里也没有。
陆游与贺祝椿在村里兜了一圈,等又赶回来时正看着贺胜军溜达着往家走。
贺祝椿满脸焦急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贺胜军指指老邻居家门口:“我找他玩,但他不知道怎么不在家,我就进去等了会儿。”
贺祝椿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按照村里传统,家里走了老人,第一年过年不能贴对联,第二年贴紫的,第三年贴绿的,第四年才能恢复正常。
今年贺家与陈家门前都光秃秃一片,泛着与田里一脉的土色。
陆游轻闭了闭眼,问:“爷爷,你不记得张爷爷的事了吗?”
贺胜军短暂时间内好像忽的怔住了,因为这句话,他脸上出现一种极其混乱的神情,混乱了也不知到底具体有几分钟,贺胜军反应过来,他“啊”
了声,点头连说:“是了,是了,他老了,他老了。”
在农村里,有时不说死字,这个人死了,就要说这个人老了。
贺胜军的脊梁一瞬间弯折下去,蹒跚着颤了颤,转身往大门里面走。
贺祝椿抿唇,脸上表情僵硬住,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