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知,她却隐约咂摸出味来:那倚梅园对诗的事儿,怕未必是余莺儿自己的本事。
半句诗随口对上,又赶上皇帝独游,这里头有多少是运气,有多少是冒名顶替,只有天知道。
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反倒庆幸起来。若不是躲在这碎玉轩里“病”着,那夜站在梅花下、被皇帝一眼相中的,兴许就是她甄嬛自己了。
“塞翁失马。”甄嬛望着窗外,轻声道。
可她又隐隐觉得,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侥幸。
余莺儿顶了半句诗,往后要还的,怕不是别的东西。
而此刻的皇帝,正对着一个冒牌货龙心大悦,谁也拦他不住。
雪落了整整一夜,把宫里的长街铺得一片白。
甄嬛还在碎玉轩里避宠,沈眉庄却避不开。
这日,她从别处回宫,正走在长街上,冷不防,一顶软轿迎面而来,停也不停,直直地朝她这边闯。
沈眉庄抬眼一看,认得,那是余答应的轿子。
论位份,沈眉庄是贵人,余莺儿是答应,按宫里的规矩,答应见了贵人,得下轿让道。
可这余莺儿,平步青云没几日,尾巴就翘上了天。
她稳稳坐在轿里,连身子都不欠一下,居高临下地掀开轿帘,冲沈眉庄抬了抬下巴,尖声尖气地笑起来:“哟,这不是沈贵人吗?”她拖着腔调,笑得得意:“怎么着,我这个做答应的,见了你这贵人,还得下车让道不成?”
沈眉庄脸色微变,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可她是识大体的,心知这余氏如今正得宠,犯不着为这一时之气,惹得皇上不痛快,更不想给自己和甄嬛、陵容招祸。
她让到路旁时,身后替她提裙摆的小太监凑前一步,借着风掀衣角的势,指背往她两腿之间一探,隔着裙布,正正压过她那并紧的裆,又飞快缩回,垂首立定。
“是我失礼了。”沈眉庄微微侧身,让到一旁,声音不卑不亢,“余答应,请。”
余莺儿越发得意,一声轻笑,把轿帘撂下,一挥手,让人抬着轿子,从沈眉庄面前大摇大摆地碾过去了。
她撂轿帘那一下,手往帘外一甩,正赶上抬轿的小太监抬手扶轿杠,那根还沁着雪水的手指,便在余莺儿放下的手背上,顺势一勾。
余莺儿脸一红,骂了句“不长眼”,到底没抽回手,任那指头在她手背搓了一下。
雪地上的车辙印,从她脚边一直碾到街尾。
沈眉庄立在雪地里,望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
她一张端庄的鹅蛋脸被风雪一吹,愈显清雅,云鬓上沾了几星雪,倒添了三分凄美。
她不是不气。这宫里,得志的小人最是猖狂。而隐忍,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
这一幕,偏生又落进了暗处一双眼睛里。那眼睛的主人,看完了热闹,嘴角勾了勾,心里想的,却是更要紧、更见不得光的事。
这天夜里,甄嬛喝了安神药,睡下了。
偏房里,流朱被康禄海叫去前院看炉火,屋里只剩下翠果一个人。
翠果十三岁,桃腮杏眼,胆子小得可怜。
她蜷在被窝里,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自打进了碎玉轩,她见了康禄海就发怵,又隐约听见流朱夜里断断续续的哭声,这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可明白归明白,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除了躲,什么法子也没有。
怕什么,来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康禄海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闩拴上了。
翠果一个激灵坐起来,抱着被子缩到床角,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康……康公公……流朱姐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