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到了。
走了整整十四年,十万八千里,脚底板磨穿了不知多少双草鞋,大雷音寺那片金光闪闪的屋顶,终于出现在了前方百里之外的云端上。
只要跨过眼前这道名为“断情岭”的山隘,再去大雄宝殿给如来老儿磕上三个响头,这趟苦差事就算彻底到头了。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沙悟净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旧木箱,原本沉闷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喜色,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唯独猪八戒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依旧是一副没精打采、大腹便便的窝囊模样。
他一手扶着吃得滚圆的肚皮,一手拿九齿钉耙当拐杖,破草鞋在泥地里拖拉着,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勉强。
这十四年来,他永远是走得最慢、喊累喊得最凶的那一个。
其实五百年前被贬下凡间投了猪胎、在云栈洞咬破母猪肚皮钻出来的那一刻,他体内被太上老君用金丹锁住的血脉,就已经彻底冲开了。
那时候他才明白,他是天地初开时的太古第一凶神。
可无敌的力气来得太晚了。
那时候在天庭,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罗金仙,连带着心爱的女人私奔反出天庭的本事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下凡间变成一头丑陋的猪精。
他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脸再见她,就在云栈洞混吃等死。
后来跟着唐三藏上路,是因为他在高老庄亲眼看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和尚,哪怕面对妖怪吓得浑身发抖,也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老百姓活命,一心要去求取真经救天下人。
唐三藏那颗干净的圣心,触动了猪八戒。
他心里想着,俺老猪这辈子是个没本事护住自己女人的窝囊废,造了不少孽;既然这和尚真心想救天下人,那俺就陪他走这一趟,一是为了赎自己当年无力护住珠儿的罪,二是想把这十万八千里的取经功德,全都算在不知生死的珠儿头上,保佑她平平安安。
只是这十四年走下来,跟师父、猴哥和沙师弟的感情是真处出来了,可他心里头实在太想念那个女人,对上灵山成佛半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在路上一直出工不出力,成天摸鱼混日子。
现在眼看着灵山就在眼前,猪八戒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反而空落落地发慌。
真要是上了灵山,受了封赏,那他跟珠儿这辈子就彻底断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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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猪八戒低着头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最前头的孙悟空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笑,反而一把将扛在肩上的如意金箍棒抓在手里,浑身的金色猴毛在一瞬间全都炸开了。
“别走了!”
孙悟空低喝了一声,声音绷得极紧。
唐三藏勒住白龙马的缰绳,愣了一下:“悟空,灵山就在前头,为何突然停下?”
孙悟空没有回头,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岭,咬牙道:“师父,你看前头的天。”
众人抬头看去。
就在断情岭与灵山交界的地方,原本漫天遍野、温暖祥和的金色佛光,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断掉了。
不是慢慢变淡,而是被一股浓黑发紫的魔气,直接从中间齐根切开。
断情岭往西是金碧辉煌的佛国,断情岭之上,却是黑沉沉的魔渊。
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丝线。
那些丝线呈暗紫色,一根根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路边的青石上,坚硬的青石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转眼间就被腐蚀出了一个个指头深的小坑。
沙悟净脸色大变,连忙放开扁担,举起降妖宝杖护在唐三藏身前:“大师兄,这是什么妖气?怎么连佛祖道场门口的金光都被堵回去了!”
“不知道。”
孙悟空手腕一翻,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震散了飘过来的几根紫丝,眼神凝重到了极点,“但这股子凶煞气,比当年狮驼岭那三个魔头加起来还要重上十倍。这第八十一难的对手,怕是连如来老儿亲自下来都得头疼。”
说着,孙悟空转过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的猪八戒。
早在高老庄云栈洞第一次交手、两个人从二更天打到天亮的时候,孙悟空就察觉到这呆子每次挥钉耙都收着九成力;后来在火焰山揍牛魔王,这呆子发狠砸了一钉耙,直接把牛魔王震得虎口崩裂逃回洞里,孙悟空就彻底肯定,自家这个整天喊着散伙分行李的二师弟,身体里藏着一股连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恐怖力量。
只是孙悟空知道这呆子心里有事,兄弟之间看破不说破,平时也就由着他摸鱼。
可今天这阵仗实在太邪门,孙悟空忍不住开口道:“呆子,别打瞌睡了,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把你的钉耙拿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