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黑暗抓住了。
毫无征兆地,达米安在第一时间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像劣质的番茄罐头一样被未知的外力重重挤压,不存在的心脏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僵死,挣扎之余,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索取氧气,可尝到的却是一些味道腥甜的汁液,来自他自己。
面目可憎的疼痛自血肉深处缓缓钻出,不紧不慢地碾过临界点,甚至叫少年在身陷囹圄的情况下浑身轻颤了起来,在主观上极为漫长的几秒过后,他陷入了一种类似半昏迷的状态。
——这是好事,因为这样他就能更加接近神了。
恍惚中,达米安逐渐开始理解他的处境:他从彻底的虚无中脱离,下落到了某个神秘实体的表面,在最后关头有一双可靠的手接住了他,保护着他免于受伤。
少年扭过脖子,无比惊讶地发现那双手的主人是塔利亚。
“母亲……?”
他的母亲看起来有些陌生,女人神情莫测地端详了他一会,接着将他放在了地上,达米安立即凭本能往后退了一大截,昏昏沉沉的大脑告诉他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似乎不合逻辑。
“达米安,”女人的语气温柔,“跟我来。”
塔利亚牵起了他的手,这实在是很奇怪。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塔利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达米安清醒了一点,他相当肯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于是他沉住气,打算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在女人的牵引下,他像只乖巧的小羊羔一样亦步亦趋地走上山丘,近处的薄雾散去了,远处的群山显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轮廓,他们来到开阔的半山腰地带,远远就瞧见了一棵老树和树下的平整岩石,他的母亲叫他坐在石头上,他有些抗拒,但很快就被强行按了下去。
“听话,达米安。”
塔利亚仅仅用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匕首,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狭长的刀刃穿透他的左手掌心,顺便将半个他给钉在了石面上,过分鲜艳的红血流下,他无力地挺了两下腰,好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然后他的母亲垂下头颅,吻了吻他被钉住的手掌,又或是在啜饮上面的血。
——这是个噩梦吗?
唇角沾上了一点血迹的女人抬起脸来,朝他微笑:“真乖。”
达米安忍着痛嗤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目的?一只吸血鬼?我的血尝起来怎么样?”
“不得不说,吸血鬼听起来要比食尸鬼更优雅,”这个假的塔利亚如此点评道,还在转身离开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尝起来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我的孩子。”
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他怀疑这句话其实是在预告他的死期。
女人的背影消失得很快,达米安低低地咒骂了几声,一边扭着另一只胳膊去够匕首,一边警惕起了在暮光中盘桓的怪异鸟群,但他的努力没能得到回报,愈发扩大的血泊将几只大鸟引了下来,长着怪鳞和触须的有翼生物停在横过他头顶的枝干上,探头探脑地瞅他。
少年耐心地等待着它们发起攻击,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怪鸟们一掀翅膀飞走了,他若有所感地望向某个方向,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蹒跚的人影,不是女人,是个男人。
模样狼狈的男人一手扶着他的帽子,身上的风衣几乎烂成一连串的碎布条。
“康斯坦丁?”
达米安诧异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对面也愣了一下:“……是你?”
康斯坦丁摘下帽子,在离石头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站定,紧皱着眉头打量了少年一会,闪烁不定的目光仿佛是在研究什么远古奇物,在极度的疲惫中,他甚至懒得开口。
但他还是得开口,语调懒洋洋的:
“是我,如假包换的约翰·康斯坦丁本人,我就先不问别的了——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除了人类之外的一切,不得不说这还挺刺激的。”
确定了这个达米安·韦恩就是他在找的那个,他终于算是看到了一点完成任务的苗头,康斯坦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想办法帮他拔出匕首。几番折腾后刀刃落地,在两人无言的注视下,少年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最后消失。
达米安从地上站起来,不自在地揉了揉左手:“你是来找我们的?”
“不然呢?尽管我完全不想趟这趟混水。”
满脸胡茬的男人叹了口气,直奔重点:“来吧,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但我们可得快点离开,哪怕直通地狱都比在这儿逗留强。”
达米安问他:“你知道要怎么出去?”
康斯坦丁哂笑,摊手:“当然——不。”
自从一脚踏进那道落点不明的时空裂隙,他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对吧?”
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现实中你能得到的答案总是不确定的。
红头罩默默想道:有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你的队友到底是来干嘛的,就比如说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这个鬼东西,他回头了,结果差点被吓到抡棍暴起——真就差那么一点,他的警棍都劈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