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月份的冷雨中,远道而来的马戏团驻扎在了这座城市的东南近郊,那里有一块被称为“大空地”的开阔土地,很适合作为临时的表演场地使用。
附近居民中的很多人都还记得发生在“大空地”的往事:它在一九八九年的时候还是一片农舍,直到那年八月的某一天,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间大火将那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烧了个干净,房屋连同里面的人和动物一起被涂去了,只留下了一望无际的空白。
火灾发生后,有几个房产开发商陆陆续续地前来考察,他们希望买下这块土地,好在上面大展一番拳脚,然而,因为种种不为人知的理由,他们最终都选择了放弃,于是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
“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吉利。”
有人提出质疑,温暖的大帐篷里,围坐成一圈的人们顿时发出了赞同的嗡嗡声。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反应,马戏团的鲍斯特团长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是所有符合条件的地方里租金最便宜的——伙计们,忍忍吧,稍后我们还得打起精神来,努力在哥谭大赚一笔呢。”
大人们忧心忡忡地交谈着,对陌生城市充满好奇的孩子却一点儿也没注意。
穿着藏青色连帽衫的小男孩悄悄站在帐篷门口,仰着脑袋往外瞧,满心满眼都是门帘外面的奇妙世界:如银丝般亮闪闪的雨幕中,红枫和白枫相互交织,翩翩起舞的叶片摇曳着温暖的浅橙色、深红色和金黄色,它们在细雨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美得像童话里的仙境一样。
他喜欢这个地方,现年九岁的理查德·格雷森这么想道。
树叶在雨中轻轻摩擦,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在小孩子清澈的浅蓝色眼眸里,世界正在发生显著而深刻的变化:云散开了,天空一点一点地明亮了起来,雨丝变得越来越稀疏、透明,乃至不远处的林梢掠过了一只红尾鹰——这场雨快要停了。
趁着大人们不注意,理查德飞快地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从门帘缝里钻了出去。
男孩一路小跑,跑进了枫树林。
他戴上了兜帽,这样,即使偶尔有几滴调皮的雨水落在他的脑袋上也不妨事了;雨后的泥土湿润柔软,他的脚上又套着一双结实的旧牛皮靴,这双鞋子又大又沉,在地上留下了一串很清晰的痕迹。
他的父母向来是不允许他到处乱跑的,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
为了避免在半道上就被人抓回去,他特地回头张望了好几次,直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彩色帐篷尖彻底消失在茂盛的枝叶后面,他才慢下脚步,哼起歌来,快活地朝枫林深处走去。
多么好的地方呀!
理查德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做着比较:
他喜欢夏日里的奥兰多,那些温暖的夜晚给他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回忆,但白天的太阳也未免太过灼热了,相比之下,哥谭的阴雨天和它那透着几分矜持的冷意是他所罕见的,要是可以的话,他很乐意在这里多留一会,直到魔术师口中“真正见鬼的冬天”到来。
他一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服马戏团里的大人,一边又走了一段路。
雨彻底停了,林子里开始响起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的鸟叫声。理查德顿足倾听,认出了松鸦和蓝鹭的啼啭,但其中还夹有一种格外响亮的鸣叫,是他所不认识的。
这些鸟儿来自四面八方,此刻,它们的歌声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地织住了树顶上叶隙间的天空。微风拂动,一缕奇异的乐声从远方飘来,在大自然的音乐中,它本该相当突兀,但理查德却只从中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和谐。
他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迈开步子,朝乐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仅仅走了一小会,理查德就在林中发现了那个神秘的奏乐者:他盘着双腿,披着破布,侧身坐在一棵格外高大的白枫树下,灰白色的山羊脑袋随着乐声微微摇晃,一个奇特的、长而细的管状乐器正被他举在嘴边,吹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哀伤曲调。
他被这美妙的音乐迷住了,不知不觉,眼中竟充满了泪水,连乐声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
“你好呀,孩子,”林中的乐手朝他微笑,“你喜欢我的音乐吗?”
他擦了擦眼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原地踟蹰地动起了脚尖。
“没关系,孩子,快过来吧——对,再靠近一些,让我们说说话。”
在残存的警惕心的劝阻下,男孩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