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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 工作第十七天（第1页）

铁锹落下，又抬起，再落下——

挖掘工作进行得很容易：埋葬韦恩夫妇用的土是很好的，里面没有那种碍事的硬石块，而且，尽管已经和原本的草地融为了一体，但墓穴上方的泥土还是又松又软，一锹下去几乎不费什么事。

布鲁斯一言不发地干着活，像一只褪去了颜色的幽灵。他专心致志地干着，将挖出来的土抛到墓穴的左侧，随着土堆的不断加高，他的节奏也渐渐变慢，最后，他下到了墓穴里，接着挖。

锹起锹落，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挥发出来，在这露水涟涟的秋夜里徐徐升腾，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腐尸味——这多半是他的想象，来自无数腐臭熏天的城市和战场，陈年的死者反而会干净许多，符合人们对死亡的神圣印象。

一边机械地干着活，他一边有些出神，情不自禁地想着棺材里的人如今会是怎样一幅模样——他会见到两具洁白的骷髅吗？

和大部分人不同，他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玛莎和托马斯的相貌，他们的微笑，甚至于他们说话的声音。即使是骷髅，布鲁斯想，骷髅也是会微笑的吧？

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心思去看一眼时间，直到现在，他知道自己离成功已经很近了，于是忽然感到疲惫似的停了下来，看了看手表：时间过得很快，当然，也可能是他干得很快——现在是半夜12点30分，秒针刚刚走出第二个大格。

休息了不到两分钟，他又跳进墓穴里，拿起了锹。接下来不能那么急了，他对自己嘱咐道，要慢一点，细心一点。

过了一会，他感觉手里的锹碰到了一个十分坚硬的东西。那当然不可能是石头，他猛地松开手，拿起手电筒，向下一照，一眼就看见了墓穴中隐隐约约的灰白色棺顶。

托马斯就在里面。

布鲁斯跪下去，发狠似的拽下手套，用发烫的手掌把上面的土一点点地拂掉了。完整的水泥顶封暴露出来，他重新拿起锹，用力地砸了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三声夜鹰都噤了声。

黑夜像死一般寂静，铁锹碰在水泥顶封上，发出很大的噪响。

棺椁被封死在水泥层的下面，他不得不保持耐心，一块一块地把水泥全部敲掉，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有点像正在咀嚼骨头的怪兽发出来的，恐怕方圆几百里内都听得见。

外壳被砸碎之后，他又看了看表，发现他花了大约五十分钟去挖掘他父亲的坟墓。

棺椁露出来了，黑黝黝的，像铁一样。

布鲁斯将长绳子的一头系在棺椁外的铁环上，爬出墓穴，另一头紧紧地缠在他的胳膊上。他用力地拉着，将又厚又重的金属盖板拽开了一条缝，接着又下去，把盖板一整块掀了起来，竖着搁在一边。

那里面是一口木头棺材，上面装饰着十字架，还有一把锁。

是了，为了防范盗墓者，这种棺材外面都是有锁的。他没问阿弗要钥匙，老管家也没提起过，所以他想，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钥匙呢？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只能像盗墓者一样行事了。

锵！

他挥动镐子，第一下就砸断了外面的锁，但却没有就此停手，而是接着砸下去，一下又一下，将漂亮精致的木头棺材砸了个粉碎。

这下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布鲁斯微不可察地笑了起来，丢下镐子，凑过去，仔细打量着变成碎片的棺材，还有那底下的东西：

白色的、玉一样的骨骼，看起来很干净，简直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它们原本应该是很整齐地排列在一块，共同组成一具成年男人的骷髅的，但由于他刚才的暴力行径，此时已经乱了位置，长长短短地散落一地。

惨白的骷髅脑袋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晚上好，爸爸。”

布鲁斯朝它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格外小心地捡拾起散乱的遗骨——数了数，一共二百零六块，一块也没少——将它们用外套包裹起来，安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接下来是玛莎的坟墓。

这回他更加慎重，足足干了一个小时才见到母亲安眠的寝榻。

逐渐强劲起来的风吹走了云，月亮出来了，他在一开始却根本没注意到。直到崭新的工具在给予棺木最后一击时突然崩断，布鲁斯才反应过来深坑中的银光是来自天上——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体，再低下头去，一张甜美的、安详的面容就出现在他眼前。

“……妈妈。”

布鲁斯僵在原地，忘记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会泣不成声，但现实中的他只不过是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满含痛苦的呼唤而已。

多么不可思议！他的母亲似乎只是睡着了，发色乌黑，双颊红润，肌肤柔软而富有弹性——她不仅没有变成一堆白骨，而且看起来还比他记忆中更加年轻、更加鲜活了！甚至，就连她额角那块致命的破损也给了他希望，透过那个窟窿，他看见她的大脑仍然泛着生命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