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五分钟后,罗曼看向他:“你听见了什么吗?”
布鲁斯摇头:“怎么了?”
“那些老鼠,”说这话的时候,罗曼的神情很是古怪,“那首曲子。”
“一开始,我想让它们继续下去;再后来,我想让它们停下来……但是不行,它停不下来了。”
“你指的是什么?音乐还是老鼠?”
“根本没有什么老鼠。”
罗曼恨恨地说道。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厚重的大门,同时踉跄了几步,布鲁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却被他反过来用力地拉向了三角钢琴的方向。两人跌跌撞撞地在琴凳上坐下,一本皱巴巴的琴谱就横在两人眼前,罗曼迅速地翻了几页,他的动作很粗暴。
“你写的?”
“我抄的。”
罗曼皱着脸,掀起琴盖,用手指随便按了几个键。
“我宁愿我没抄过。”
话音落下,他挺直了脊背,十指娴熟地在琴键上跳跃起来——他根本没有朝泛黄的曲谱看上一眼。被重重砸落的琴键被迫发出嘶哑的呻吟,一种奇异的、嘈杂的音调便如病菌般迅速地在空气中扩散。
这实在不能说是好听,只能说是远超人类的审美。
刺耳的不协和音程在大脑皮层上反复滑动,布鲁斯的指尖随之轻轻抽动了几下,他应激似的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一些荒诞的、瑰丽的破碎景象急不可耐地随着音符钻入脑中,引发一阵似曾相识的战栗。
巴黎。剧场。黑色的幕布。
记忆中的大段空白,无法忆起。
“卡尔克萨,”他低下头,恍惚地喃喃起来,“啊,原来……”
一个错音。
弹奏中止了。
罗曼盯着他忽然横过来、用力压在琴键上的手,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微微张开嘴,却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够了,别再继续了。”
“……你明白了吗?”
罗曼凑过来,窃窃地对他耳语,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
“不知怎的,我觉得你能理解我……理解这一切。我无法让它停下,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觉我快要发疯了——现在你在这里了,布鲁斯,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只有你会帮我。”
罗曼的眼睛里盛满了脆弱的渴望,和不再掩饰的野心:“你会吗?”
布鲁斯看着他,半晌才道:
“宴会快开始了。”
他们从二楼的露台向外看去,漫长的车队在暮色中幻化成出殡的景象。面目模糊的宾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们确乎是来致哀的,为了又一次毁于大火的西恩尼斯庄园;但同时也是来庆贺的,为了即将上演的一出好戏。
——托马斯·埃利奥特姗姗来迟,他一边歉意地朝众人微笑着,一边目标明确地走向站在最前方的东道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了过去,随即意料之中地感到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