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滤器的作用不如他们想象中的大。
布鲁斯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明白不光是其他人,他自己也受到了影响。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站在旁边、与他只有一柱之隔的男人没有丝毫反抗——在一阵阵血肉被撕下的恐怖动静中,格雷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但他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仿佛一头濒死的水牛,在沼泽地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插进了那些又凉又滑、不住地挨蹭着他的小腿和手背的皮肤里。一种暴戾的冲动使他勾起指节,不动声色地将整只手掌插入湿润的血肉中,搅动着,用力拗断所触及的一切硬物。
它们的骨头潮湿而脆弱,脑组织的触感就像罐装果汁中的果粒。
可憎的食腐动物发出细小的尖叫,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下逃开。一排排尖牙愤怒地扎进布料,拼命地想要让他流血,而他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千百道目光,它们密集如针,恶意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卫兵”还在这里,欣赏着眼前这场荒诞剧。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容许了这些食尸鬼在它的眼皮底下狩猎。
他抽出腰后的枪,跨出廊柱的庇护,在睁眼的瞬间扣下扳机。数声枪响后,那些互相争夺血肉的怪物四散而逃,一具暴露出森森白骨的新鲜尸首歪倒在地,格雷的五官已毁,只剩下一只脱出眼眶、靠视神经连接的眼球默默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他听见有人的呼吸加重了。
但在面对着石壁和尸体、停顿了三秒之后,他还是转过了身,看向那个被告诫“不可直视”的存在——一头庞然大物,他必须仰望,而不过是一眨眼,成百上千只猩红颜色的小灯就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这是一只……它长得像一只……石质的狮身人面兽,只不过脸上原本是人类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的空白,上面密密麻麻地裂开了数不清的眼睛,形状狭长、放射着血光;它的狮身下生着八条腿,腿周挂满各式各样的武器,从原始的刀剑到现代的枪支,一个都没有朽坏。
这只顶天立地的石头生物盯着他,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
布鲁斯看见,它的背上插满了无数长长短短的黑影,那是大量的人类尸体,装扮从古代到现代都有,男女老少俱全,脸上的神情均定格在相似的一刹,或是沉思,或是困惑……
“很高兴,你,终于选择抬头,看向我。”
好似从腹中发声,斯芬克斯朝他说话了。它的声音沉闷如滚雷,似乎连甬道中的黑暗都被这声浪推动起来,但同时音调和停顿又很古怪;它说的不是英语,可他完全能理解它话语的含义。
“我一直在等待……上一次的来访者,他们没有让我等待这么久。愚人只会与老鼠缠斗,而智者总是选择直面谜题,我站在天地的沟壑之间,观看这令人发笑的戏剧……智者,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布鲁斯说,“你是谁?传说中的斯芬克斯?”
“如果你乐意这么认为的话。我是伊阑的野兽,我是宫廷的卫兵;我是千眼的斯芬克斯,我能看见你所想隐瞒的一切……布鲁斯,你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必须回答你的谜语吗?答对了会怎样?答错了又会怎样?”
“嗯……很熟悉的问题。”
斯芬克斯大笑起来——它的笑声更加古怪了,听起来就像石头掉入井底所传来的回声,空洞而幽暗,足以唤起人们心中最不愿回首的往事。
“是的,你必须回答……你看见我了,你和我说话了,你接受了我的条件。如果你答对了,我会奖励你一个向我提问的机会,我将绝不欺骗、毫无隐瞒;如果你答错了……别担心,我不会吃了你,毕竟我没有嘴,也不需要食物。”
它再一次大笑起来,嵌满眼珠的脸盘逼得更近,几乎要砸在他身上。
“答案是——没有惩罚,我可是友善的斯芬克斯……好吧,这是我们——尊贵的——哈里发的新命令,为了不吓跑你们这些挑战者……探险家。但是,直到你回答出正确的答案之前,我都会跟着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既然如此,”布鲁斯稳稳地站在原地,举起左手,掌心外旋,示意它不要再靠近了,“那就让我们开始游戏吧。”
“嗯……嗯……很好,请听好,第一个谜语,它很容易。”
斯芬克斯变本加厉地靠近,它的一只眼睛就有他的巴掌那么大,眼球表面冒着又湿又热的水汽,还带着一股动物刚被屠宰后所散发的腥味。
“我常被用在战争和纷争中,但我也带来生命。从古至今,我在工作和娱乐中扮演着一个角色。
有人说我与命运绑在一起,有人使用我来炼金。我在很多比喻中被发现,而在谚语中,我也不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家伙。
有人将我视作权力的象征,有人在他们的塔楼里利用我。我经常出现在古代艺术里,而在语言中,我也起着必不可少的作用。
虽然我很小,但我很出名;在你的身体里,可以找到我。我是什么?”
漫长的叙述后,斯芬克斯期待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什么?”
“……手?”
“啊——哈——!”
斯芬克斯兴奋地动了动脚,八条腿上的武器彼此碰撞,叮当作响。
“你答对了!你赢了!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