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很小声地说:“可,医护绝对禁止杀人——救人的手不能杀人。日本人违反公约,我们也要违反公约吗?”
也就是说,即使死亡,他甚至都无法拿到一个英雄的待遇。不是勋章,而可能是审判。
医疗队的外科负责人,一位中校,想要去拿那支枪,他温和说:“Sean,你还年轻。我已经结婚了,已经有孩子,那个感觉可太美妙了。你还没有体会过,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可秦寺羽没交给对方,他说:“撤离肯定需要你的,以后也是,至于我——”
他顿顿,终于道:“我不会结婚的,也不会有孩子,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说完他就抱起了枪,枪足足有38公斤,他一边走向楼梯,一边点了两个人,道:“麻烦帮我拿三脚架、枪管、配件,和弹药箱”。
从楼顶上望下去,远处,防线只剩最后一层了,几个守卫还在抵抗。
秦寺羽垂着眸子,将勃朗宁M2的三脚架架在楼顶的边缘处,又装上枪管,旋转、锁定、调整距离,枪口伸出屋顶边缘。
弹药匣放在一边。秦寺羽掀开盖子,扯出弹链,把第一发按进槽里,合上枪,拉动枪机,“啪”地一声,第一发弹进入机枪的射击位,准备就绪。
他冷静地装好了弹。
他是医生,但在部队的装弹、射击演练当中,他全都是最快、最准的那一批。
他没杀过人,但他会。
他趴在楼顶,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那个时刻。
海风卷着硝烟侵袭过来。
塞班岛很美,有湛蓝的海面,洁白的珊瑚沙,巍峨的悬崖,嶙峋的礁石,高大的椰子树。
很美。
它本该是个天堂吧,夫妻、情侣在海边上散着步,小孩子们在沙滩上迎接浪花,而现在呢,海面已被血水染红,礁石上面堆着死尸。
很多士兵登陆失败,尸体伏在礁石上面。
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日本人向医院的大门口冲过来,张牙舞爪的。
打头的人是个军官,留着胡子,秦寺羽的右手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
重型机枪震耳欲聋地响起来,突突突突地。
火光迸发,机枪枪管飞一样地转动着,弹壳崩溅,秦寺羽就抱着机枪,扫射医院的大门口。
M2勃朗宁的枪口下,血肉迸飞,满天血雾。
人一片片倒下去,剩下的人抬起头,子弹开始朝着这边飞过来,呼号咆哮。
他们还在冲过来,呼喊着什么,认为自己为了天皇献出生命无上光荣。
勃朗宁M2后坐力大到惊人,肩膀、锁骨、胸口全都已经震到麻木,但秦寺羽顶着机枪,让三脚架卡在原位。耳朵里面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像隔着水,他咬紧牙,控制方向,持续扫射。
他这时已经杀红了眼。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13年来日本人在他祖国做的事情——新闻上的,以及亲朋在信件里告诉他们的,甚至包括更早的。
好恨啊。
都去死吧。
全杀了。
自己已经撑了多久?秦寺羽也不知道。
撤离已经结束了吗?
医院的人都安全了吗?
都不知道,他只能继续。
一枚子弹打中左肩,血流出来,血花炸开,可机枪火光丝毫未减。
他不知道他自己已坚持了多长时间、打掉了多少子弹,最后,他依稀感觉己方增援似乎、好像是赶到了。
弹匣已经全部打空,对方的人冲入进了手榴弹的投掷距离,秦寺羽扔下枪,滚到楼顶的角落里,然而一直手榴弹依然还是留在不远处,冲击波掀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