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rling医生抬起眼睛,目光冷淡:“嗯?”
那一天他并不是值班医生,而是上级医生。他当晚的大半时间都待在外科诊室,只在处理复杂病例时来过一下,也见到过Pearl。
“我后来去打听过,那个女孩非常非常抗拒治疗,拒绝用药。她一直说她并没有跟任何人发生关系过,她父亲曾经想要掰开她的嘴巴灌汞制剂,结果她对着父亲的虎口就咬下去了!她宁可咬伤父亲,也绝不吃那个药!而当她父母想尽办法把砷制剂灌进去后……她的症状还更严重了。”
Sterling医生盯着秦寺羽:“你想说什么?”
“我感觉她很反常。”秦寺羽语气平静,“怕死应该是种本能吧。Sterling医生,我同样是少数族裔,我很熟悉她的眼神,里面全是委屈和愤怒。因为自己出生时就伴随自己的身份标签,就首先被否定一切,包括人格,她对这件事感到委屈和愤怒。”
Sterling医生说:“你好像在感情用事,Sean。”
“也许吧。”秦寺羽耸耸肩,“但也未必是坏事。认真听听患者的话,而非全部依靠自行判断,也未必是坏事。患者本身才是最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
Sterling医生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所以呢?你难道有什么发现?”
“Sterling医生,”秦寺羽把杂志的某个页面朝着对方推过去了,指指自己之前已经用铅笔画出的地方:“我感觉她……更像这个病。”
Sterling医生看那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
“我个人认为,她脸上的红斑分布其实更像红斑狼疮。”秦寺羽说,“形状好像一只蝴蝶,跨过鼻梁,分布在颧骨,鼻唇沟上是干净的。患者情绪激动之后这个红斑会更明显,而那天晚上,‘确诊’梅毒的时候,她斑的颜色就更鲜艳。”
那个时候,她颜色涨红,连脖子都是红的,蝴蝶状的面上红斑更像在透血,伤痕累累。
秦寺羽又翻过一页:“两个病的各种症状高度相似,发热、疲惫,关节疼痛,贫血,淋巴结肿大,肾脏受损——”
他又掏出一本杂志并且翻到其中一页:“这个病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上个月欧洲才有一个医生无意发现……”
秦寺羽倾过身子,指着一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梅毒检测可能出现假性弱阳。”
1933年,这病其实已经被注意到,但太罕见,看到症状医生首先想到梅毒也很正常,而且直到上个月,那本欧洲医学杂志才第一次提醒医生:患者梅毒检测结果可能异常。
Sterling医生的眼睛投在上面,问:“两本杂志能留在这么。我需要跟内科医生有针对地研究一下。”
秦寺羽说:“当然。”
Sterling不希望出现问题,但他至少是负责任的,刚才匆匆扫过几眼后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便收起杂志,道:“那就这样。”
秦寺羽又掏出一本,说:“另外那个转去了精神科的Miller女士——”
Sterling医生再次抬起眼睛,问:“难道还有?”
“……嗯。”秦寺羽翻开杂志,“恰好还有。赶一块儿了。这个病,急性间歇性卟啉症,有一点点像,然而我也不确定。精神异常、性情暴躁、腹痛、尿液在阳光下呈现红色。”
他来做志愿两个半月了,其实也就碰到这两个,竟然都是那一天来的,相关论文又都是在欧洲杂志发表出来,他读到的时间也差不多。
Sterling医生又道:“那这本杂志也留在这吧。”
秦寺羽抬起眼睛,道:“谢谢您愿意看看。”
Sterling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秦寺羽就打算回家了。
医院门口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上还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刚从树枝上摔下来,好像是裂了骨头。
大孩子不太好搬,秦寺羽便把小婴儿接过来,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揽在肩上。
小婴儿离开妈妈,躁动起来,他哼唧几声,秦寺羽便颠着步子走,还小声唱起了歌,是今年迪士尼火爆全美的动画片《三只小猪》的插曲《谁怕大灰狼?》:“WhosafraidoftheBigBadWolf?BigBadWolf,BigBadWolf?”
这歌全美人人会唱。有一些人说,美国人把“大灰狼”当作是这场萧条的化身,而自己是凭借努力盖起砖房打跑“灰狼”的小猪。
秦寺羽眼睛一瞥,突然见到边上站着一个含笑的人。他刚刚就坐在一旁,但秦寺羽先看见女人,几大步就跑过去了。
“Kingsley!”秦寺羽说,“为什么你……?”
Aston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吧。”
小婴儿又哼唧起来了,秦寺羽就带着女人往急诊室走过去,一边儿颠着步子走,一边儿把小婴儿的小脑瓜搭在肩上,扶着他头,略侧过去,在他耳边继续唱:“WhosafraidoftheBigBadWolf?Tra-la-la-la-la~”
他瞧见Aston撩起唇角,随着自己走了一段,在低低地笑。
小婴儿抓他头发,秦寺羽面色平静,说:“Ouch!”
Aston瞥向他,再一次勾起嘴角,前面几个下班护士瞧呆了。
一首歌基本唱完,终于将几个人送进急诊,又把小婴儿还给妈妈。
秦寺羽转过来,对Aston微笑:“为什么你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