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on问:“相对富足?”
“嗯。”秦寺羽很有耐心,“旧金山是大码头嘛,忙的时候,搬运工人一个小时就可以赚一美元,最差也有半美元。一天能赚四到八块呢。但想被点到,经常要给工头一块作为提成。”
Aston看他一眼。
“另外,如果没课,偶尔也会在奥克兰摆个位置修修鞋子。见缝插针。”
Aston又看看他。
“干什么?”秦寺羽笑,“其实都挺有意思的。真的。你比方说修鞋子吧,可以遇见各类的人。”
他细细数:“我客人里有推销员,东奔奔西走走的,然而每次修鞋子时,他都默默掏出画本做写生,他说画画时他好像才是真正的他自己。客人还有一位女士,她在《Thewomen’sJournal》当校对员,她很特别,每天都是穿裤子的,包括上班!她希望帮她摘掉鞋子脚踝处的一个装饰,因为它会磨损裤子。我把那装饰改到鞋尖,她很满意,还送了我本《MovieClassic》呢。杂志上面凯瑟琳·赫本就穿着裤子,好看极了,她说好莱坞的明星们正在带动这个风潮,现在很多体面女人也穿裤装,是时尚!”
在这年代,除劳动者,女性如果穿裤子仍会被认为“叛逆”“大胆”,身为女子暴露至此一定是女同性恋。可因为经济萧条,人们空前向往虚幻,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每周都看一场电影,好莱坞的影响力也前所未有,甚至后世也没有。
秦寺羽一边讲,一边就自然地靠近Aston:“还有个男孩喜欢足球,他是墨西哥人,然而太穷了,一双鞋已穿了几年,总是在修修补补,还拜托我再撑大一些……也有个女孩喜欢舞蹈,同样太穷了,她的舞鞋也穿了几年,来过几次做保养,她想成为舞蹈家。上个月脚尖处破了,她很害怕,以为脚尖那个地方补好之后会磨脚,再跳舞时就会疼死了,但我在鞋子里粘了棉花,她说补好后还更舒适了。”
Aston便让秦寺羽靠着自己,听秦寺羽讲这些人。
秦寺羽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Aston就絮絮叨叨讲起这些:“还有个丈夫,她的妻子去世了,他发现妻子生前最最喜欢的鞋掉了珍珠,他四处找、四处配,都找不着、配不上。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配上了,修好时……他哭了。”
“还有位女士,结婚的鞋很不舒服,她认为如果没那双鞋她就没有完美婚礼了,可她又确实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感觉磨脚,几家鞋铺都没办法,她路过我又想试一下,结果啊,”秦寺羽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我看出来问题了呢。”
秦寺羽絮絮叨叨的,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些琐碎的事:“唐人街的很多奶奶缠过足……鞋码需要非常精准,她们家人从中国寄来的鞋或者商号从中国进口的鞋很可能并不合适,这边的制作作坊又有点贵,我帮几个人改过鞋子……”
Aston就认真地听。
偶尔秦寺羽会望向他,Aston便也转过眼神,二人目光绕在一起。
很亲昵的样子。
Aston没听过这些,好有意思。他想听Sean讲到天亮,讲到必须要去上课,或者讲到更久以后。
秦寺羽也喜欢讲。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他其实很喜欢分享。
可以前都没这样畅快,他不知道能讲给谁——谁会感兴趣、谁会想要听,他的朋友也全部都跟他一样在挣扎着,他们都在一个世界里。然而今天这个晚上,他有了一位忠实的听众。
这时唱片机突然就放出来了化妆舞会上跳过的那首曲子。
当时秦寺羽被嘲笑、驱赶,因为没戴任何装饰。Aston在秦寺羽的眼镜上坠了几朵漂亮的话,遮上脸颊,留下了他。
后来秦寺羽又被那些人当作女生抽男舞伴,想看到他被拒绝,当着众人出个丑。可Aston主动选择了他,他们一起跳完了舞。
Aston突然问秦寺羽:“再跳一遍吗?”
秦寺羽:“嗯?”
Aston语气平静:“你好像依然没真学会,有的时候错拍。上次舞池人太多,空间小,这一次的活动室更大、更空,你想试试吗。”
也许因为今天晚上太畅快了——打球畅快,下棋畅快,聊天也畅快,甚至有种皮肤麻麻痒痒的战栗感,于是挺莫名地,秦寺羽就点点头:“好啊。”
他们两人便抱在一起,等新调子起来时,和着音乐,回到那天。
Aston手扶着秦寺羽的肩背,另一只手顿了一下。当时是有白手套的,然而现在——
跳舞马拉松那时候两个人根本不熟,好像反而毫无负担。
前奏部分马上过去,来不及多想,Aston张开五指,握住他。
秦寺羽的掌心一烫。
房间大,音乐空荡,秦寺羽有点迷糊。
这一次并无面具。活动室的灯光很亮,Aston的蓝眼睛里金光闪烁。他的瞳孔是深深的蓝黑色,周围则是纯纯净净的天蓝色,此时深蓝的瞳孔中彷佛是有金火在烧。
为那金焰,人们似乎愿意在大海中溺毙。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Aston也看着对方。
秦寺羽的鼻梁笔直,但又不像白人那样,它是那种柔和的笔直,鼻尖微翘。
嘴巴……Aston仔细看他嘴巴。
红红的,鲜润饱满,他想起刚才他笑的时候,他能看见舌的柔软。秦寺羽脸很小,下巴精巧,牙齿整齐,非常适合什么东西抵在里面,被包含、被吸附、被温暖,比如手指,比如舌尖,比如——
他想起那些梦境。自己递过舌头,他便缠上来,迫不及待地吮吸他、缠绕他,急切地摩擦他,只嫌吻依然不够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