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脚底心多了丝缕热意,他拿下书,见归家而来的燕宥川用手焐住了他的脚。
“夫人莫要贪凉,前些日子是谁感风寒?”
庄期慢吞吞移开眼,再度将书盖回去,不与人对视,狡辩:“……不是我。”
树影轻晃,于日光下轮廓异样分明,若是寻常时候,燕宥川观那斑驳痕迹,并无所感,可它们偏生落在庄期身上。
花瓣纷纷,染得眼前人满身淡香。
燕宥川一颗心如被微风缠绕,松松紧紧。
有庄期在身边,他的头风已久未犯过,似得良药。
庄期拿着书,在脸上时上时下,小心觑着燕宥川的动作。
不成想还没来几次,便被人从椅上抱起,他手忙脚乱,一时没拿稳,叫书掉了下去。
“我的书!”
燕宥川吻他眉心,低声:“晨起见你睡得安稳,偷来一吻。”
庄期别开头,眼睫轻颤:“既偷了,缘何还要告诉我。”
“怕夫人不喜,不愿给我。”燕宥川问,“夫人情愿么?”
闻言,庄期未予回答,反而扭身去够那地上的书:“夫君,先将书还于我再说。”
燕宥川眸色黑沉,抱着他拾起地上书。
婚事已成,夫君之称也已脱口,红烛暖帐合卺酣,就连那洞房花烛鱼水之欢,两人都不知汗津津来过几次。
可这姻缘由何而始,仍是病症之结。
一日不解,便终隔着一层。
夜里,两人同寻常夫妻般,坐到一处用膳。
忆起那份被烛焰吞噬殆尽的“还妻书”,燕宥川主动提起自己将梁扉外放,出任地方官之事。
陡然听闻此人名讳,庄期手中筷箸一顿,半晌,又恢复如常。
见庄期不语,燕宥川默然思忖,心下竟多了杀念。
若少年夫妻情意未断,他还要如何,才能叫庄期彻底忘了那人?
杀了是否足够?
“夫君为何不吃了?”庄期看他,“是今日膳房做的不好么?”
“并非。”
燕宥川大可再将这问题避过去,可避让之举,绝非良策。
他直言问:“夫人可还在怨我?”
“怨我扰你宁静,将你强夺而来,怨我拆散你与那人,如今,还要不留情面赶他离京。”
“夫人对我,是心甘情愿,又或者,是不得不委身?”
庄期默默,直到晚膳用尽,仍垂着眉目。
燕宥川心中郁结,自离沙场便收敛多年的肃杀之气,再度弥漫周身,管他朝规律例后世评说,只想取剑驾马,直接将梁扉斩了。
死人……总无法再占据他夫人心扉吧?
书房灯烛摇曳,往日遍布军机信件的桌案上,摆满了开蒙学童需读的经书。
庄期并不如自己所说那般天资愚钝,恰恰相反,他聪慧机敏,是燕宥川教过最叫人安心熨帖的学生。
金银笺上,毛笔小字从歪斜扭曲到端正隽秀,不过也就花了月余,已然进步非常。
勤勉,好学,恭顺。
做过旁人的好妻子,如今又做他好学生……既如此,来日便是要唤卿卿,也只能由他来唤。
燕宥川看着它们,当即拿来皮革厚布,取出宝剑缓缓擦拭。
门扉轻响,庄期端羹汤而进。进门一瞬,猝不及防被烛火之下宝剑的寒光晃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