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撤,麻木、无聊、但比登顶更加凶险的下撤。】
【沿途全是看腻了的灰白色。体能已被彻底榨干,精神在登顶的短暂亢奋过后,陷入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低下头,想确认一眼时间规划。连体服袖口上的医用胶布,不知何时被融化的雪水模糊成了一团墨迹。】
【双腿像灌了铅。只要稍作停顿,惰性便如同毒液般在体内滋长蔓延。】
【大脑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蛊惑:休息一下吧。】
【筋疲力尽而死与冻僵而死,在这里同样毫无痛苦。】
【反正只是模拟,登顶卡也抽完了。放开手里的绳索,跃入深渊,就能体会真正的自由,提前结束所有折磨。】
【你只能依靠仅存的意志力,强迫双腿继续向前迈动。】
【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回营地。哪怕是C3那个斜挂在岩坡上的破帐篷,现在也成了天堂。】
【上午九点半,你们缓慢地下撤回到第二台阶的顶端。】
【“华夏梯”下方,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几十号人。】
【你们迎面撞上了正常时间才从C3营地出发的冲顶大军。】
【梯子上,一个体型臃肿的人正卡在半空中。他显然已经力竭,四肢僵硬,每向上攀爬一级都要停顿半分多钟。他的向导在下方声嘶力竭地喊着,但在狂风中听不真切。】
【而他的身后,路绳上还挂着几十号人。】
【第二台阶的天险是单人通行,且登山界一向上行优先。即便你脑子里只剩六岁小孩的智商,也清楚绝不能在天险面前抢固定路绳。】
【你们被迫停在了金属梯的上方。】
【严冬冬那几个挑战无氧的队员并不在其中。无氧攀登的机能消耗太大,他们的状态非常不好,在你们登顶前,就已经抢先登顶、匆匆下撤。队伍里,就只剩几个零散登山队员和向导在你们身边。】
【风开始变大了。狂风夹杂着雪珠,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抽打在面罩上。向导带你们找了一块稍平坦的岩石,用主锁将自己挂在固定路绳上,被迫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九点半,十点半,十一点。】
【吹风淋雪,你整整被卡了两个半小时。】
【“怎么说呢,他们现在上去估计就看不到日出了。”你苦中作乐,对身边的温则行说。】
【上次模拟里,南坡登顶的你就是这样。上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艰难拍下的登顶照,和台风天在顶楼朝天自拍没半点差别。】
【温则行没说话。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防风镜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说不定自己也差不多。】
【根本没有挡风处。零下50度的严寒里,登山者们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排,像挂在路绳上,准备被吹干的一串葡萄。】
【向导教你们相互击打拳头来保持体温,不断地活动胳膊和腿。】
【“千万别冻伤了。”蜷成一团的温则行突然想起来,伸手去捏你之前痉挛过的小腿,“不疼吧?”】
【“没事,没有痉挛。”】
【又一轮互助完毕,你低下头,看了一眼氧气表的指针。】
【长时间不活动会导致严重的失温。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你不得不调大了氧气流量。原本能撑回营地的余量,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指针已经逼近了红色的底线。】
【下方的队伍里突然一阵骚乱。两个攀登者突然瘫倒在雪地里,没有了动作。】
【你冷眼看着下面的人调氧气阀门、拍打他们的脸。一个人持续昏迷,其中一个人缓慢地站了起来,像丧尸一样走了一步,马上又滑倒。】
【两人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可这支商业队的向导还要管其他人的登顶。如果把这两个人留在天险第二阶梯……变成路标的概率很大。】
【你的向导丹增和几个向导用藏语快速交流了几句,神色焦急。丹增转过头,看向你和温则行,眼神里透着犹豫。】
【你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上一次模拟,你们曾成功下撤过。虽然是更温和的南坡。】
【你和温则行对视了一眼。他没说话。】
【“丹增,你们去救人吧。”你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嗓音开口,“我们自己下撤。”】
【温则行皱起眉头,隔着风雪,你能看到他眼底的抗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搬出你“三届冬奥连冠”的身份来抗议。但在生死面前,这些世俗的价值衡量,又显得无比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