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疲惫成倍累加,肺部的抽动像拉破的风箱,每迈出一步,整条腿的肌肉都在战栗。】
【接近7500米时,天地间的轰鸣声陡然放大。犹如万千野兽在耳边嘶吼。】
【北坡第二大天险,大风口。】
【左右两侧是千米深的冰崖峡谷,脚下仅有一两米宽的冰雪山脊。顺着两山夹缝灌入的狂风呼啸而过,风速可以达到每小时200公里——能轻易地把人吹起来,打几个旋儿抛下深渊。】
【低温叠加强风,体感温度骤降二三十度。站不稳,必须弯腰、压低身体、缓慢挪动。】
【细碎冰沫被气流扯成白茫茫的雾,抽打在面罩上,嗡嗡作响。这种情况下,一旦面罩、防风帽被大风卷走,暴露在外的面部短短几分钟就会重度冻伤。】
【第一代没有固定缆绳的先驱者,到底怎么登顶的?】
【又是谁顶着这样的风暴,在深渊之上钉下了第一根绳索?】
【漫无目的地瞎想着,你把全身重量压在主锁上,身体随着大风来回晃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回又一回。】
【在风口上方的一处避风岩石后,队伍停下进行短暂的喘息。】
【严冬冬坐在你身边,大口喘着气。】
【“难以想象,师兄你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攀登,未来还将用一辈子去攀登。”你的嗓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随时会没命的地方……怎么能一直坚持呢?”】
【“怎么坚持?那你呢?”严冬冬靠着岩石,呼出一团浓重的白气,深陷的眼底异常明亮,“十年如一日,在一块平整的冰面上,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去挑战自己能转多少个圈——怎么坚持的?”】
【“有分数,有金牌,有奖金。”】
【“我们也有赞助啊,红牛极限运动……”他无奈,“但师妹,这么说可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风雪中,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灰白的天幕,轻声念诵:“‘我不想要安逸。我想要神灵,我想要诗意,我想要真正的危险——我想要自由。’”】
【“平地上的生活,讲究‘中庸’。”旁边的李红学看着脚下茫茫的云海,声音沙哑,“但登山,同时蕴涵了坚忍不拔和无拘无束的理念。这么高的地方,你的一举一动都攸关生死——它像是日常生活的一味解药。”】
【“登山是一种年少轻狂式的拒绝……拒绝怨天尤人、拒绝意志薄弱、拒绝复杂的人际关系、拒绝缓慢而乏味的生活。”】
【“可是真的会出事啊。”温则行帮你问,“不像冲浪——很难真被海浪卷走。”】
【“越难的挑战,越会逼你把全身心贯注在这一件事上。”女队友李爽也凑过来,“当真的达到目的,所有压力释放,那真是痛快!死亡就在脚边,它能让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真切地活着。”】
【你转头俯瞰,就看到绒布冰川在一片翻滚的云海里沉浮。在死亡的凝视下,确实没有任何世俗的烦恼值得一提。】
【浩瀚,壮阔。整个世界、甚至死神都被踩在脚下的感觉,美得令人窒息。】
【暮色四合时,队伍零零散散地抵达了7790米的C2营地。不出所料,你和温则行落在了最后。】
【这是死亡区的边缘。营地搭建在陡峭的岩石雪坡上,帐篷紧贴着岩壁,躲避狂风。】
【再一次,全靠向导帮你取水和拿新氧气瓶了。来不及脱鞋,你直接瘫在睡袋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四肢百骸。】
【半夜,又一次醒来。外面的风声仿佛无数游魂在嚎叫。你躺在逼仄的空间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辰——大吸几口氧气,根本睡不着。】
【次日,从C2攀登到8300米的C3突击营地,气温骤降至-40℃。】
【沿途全是一望无际的碎石雪坡,只有裸露的灰黑岩石。一般这一天的时间点会考虑到高反的问题,应该是入夜后,大约9、10才能到。但你们整队人里,拖后腿的是三金冠军你。大家体能都非常好,整队在下午六点左右便陆陆续续,提前抵达了营地。】
【恰好迎上了一场高海拔的日落。】
【这个高度,已经处于对流层的边缘。看日落的时候,甚至能隐约看出地球边缘微曲的弧度。】
【头顶的天空从深蓝变成葡萄一般的深紫红色,再迅速向纯粹的漆黑褪去。贴近云海的一条细缝,燃烧着刺目的血金色。】
【在身后的东方,一堵深蓝色的阴影墙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那是地球自身投射在大气层上的庞大轮廓。】
【在这片幽暗诡谲的光影里,你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人类社会的弃儿,正漂浮在冰冷寂静的宇宙边缘。】
【突击营地搭建在海拔8300米的倾斜岩坡上。这里的坡度逼近45度,帐篷几乎是半悬空状态,勉强卡在平整些的碎石间。】
【8000米以上属于极度缺氧的环境,被称为生命的禁区。而你也终于体验到无氧攀登的队友之前的感觉了——即便吸着氧,坐在地上,你也依然觉得快要窒息。】
【辅助设备并不能将8000米高空拉回海平面。在海拔8300米的地方使用氧气,跟在C1营地不使用氧气的感觉差不多。】
【因为队里有无氧攀登的人,身体不容许过多的静止消耗,你们不会在这个高度停留太久。队伍决定放弃平常凌晨2点开始登顶的作息,提前在12点开始冲顶。】
【明天,就要登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