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幅画吗。
如果一幅画就能让她看到半个节目,那……上次模拟的痛苦,能让她出多少新节目?
而且这些节目都是全新——全新的节目!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尝试,她明明站在所有人类璀璨文明的尖端,怎么会觉得只能重复过往的自己?
譬如华夏的文化,它和西方的表现形式和手法也不同……五声调式,古琴和琵琶又如何“翻译”这样的笔触?
火车在心里尖啸而过,名为“枯竭”的坚冰,正在寸寸碎裂。
巨浪滔天,全新世界正向她敞开大门。
常规的看展路线,往往按流派、年份或画家生平,循规蹈矩地推进。但伊莱斯完全无视了导览箭头,带着黎光在错综复杂的展厅里左右穿行,步伐笃定。
这是专属于她的私人策展。
灵感的闸门一旦被推开,感官的洪水便再也无法停歇。从一个展厅跨入另一个展厅,连空气里的光影都随之变幻。
告别了库尔贝那堵滞重压抑的《海浪》,他们在一幅皮埃尔·苏拉热的“超越黑”系列前停下。
巨大的画布上全是深沉的黑。颜料被刮刀用不同的技法揉搓,呈现出哑光、反光与粗糙平滑交织的不同纹理。
“单一的纯黑布料,完全复刻纹理。廓形剪裁、发型,形成复调一般的重复。”伊莱斯微微侧目,那双绿瞳里漾着挑衅的笑意,“你呢?冰上翻译家。”
“滑行里,长时间凝固的姿态,然后一个上挑的尾音里,一个骤然起伏的线条。考斯滕上的一抹飘带随着变刃飘起。”黎光手臂无意识地动着,像是正在冰面上做动作。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的《冰海沉船》。
巨大的冰块相互挤压,像利刃般刺向天空,将一艘船碾碎。
“旋转!”黎光的眼睛亮得惊人,语速也随之加快,“DeathDrop的滞空感,棱角感十足的旋转,冰刀直接用提刀的姿势放在肩膀前面,锐利的冷光!”
“你学得未免太快了。”伊莱斯叹道,“真是天赋流……”
一张张画掠过,黎光仿佛陷入无尽的画面长廊。
“停,停,别看了!看我,黎光。”
伊莱斯华丽的面孔在视野中陡然放大,强行将狂乱的线条隔绝在外。
“别贪心。”他轻轻一笑,“画廊里有十万幅画,你不可能一天穿尽十万件衣服。”
“让所有的画面流过去。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最后会出现在今晚的梦里。”
黎光在他那双澄澈的绿瞳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
长长的走廊像是休止符,伊莱斯带着她左转右转,直到她恍然:“我们是不是在兜圈子?”
“嗯,在等你冷却下来。”
他自然地转入另一个房间,把她带到一幅雪景画前:莫奈的《喜鹊》。
一抹突如其来的静谧,抚平了她的情绪。
乍看之下,那只是一片苍白的雪原。木篱笆上停着一只孤零零的黑喜鹊。
“灰白色的雪。”伊莱斯微微偏头,目光流连在她的侧脸上,“莫奈得拿着放大镜看……看那片雪地的阴影。”
黎光探身上前。
近距离之下,无数涌动的细节笔触在视网膜上炸开。看似寂灭的雪原暗处,竟藏着大片柔和的浅蓝、淡绿、紫罗兰,以及阳光般若隐若现的橙黄。
纯白之下,生机盎然。
“我很喜欢这张画。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伊莱斯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那只喜鹊,“冰冷的白雪之下,藏着无数等待破土而出的春天。”
红木桌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聂志峰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随手划开屏幕。
【黎光:现在说要参加法国蒙彼利埃世锦赛,还来得及吗?】